典客丞掂了掂荷包的重量,满意地收入袖中,脸上假笑也多了几分真:“马上就要小年,届时宫中会有宴饮,我们这样低微的小官无缘入宫觐见陛下,但太子殿下初来乍到,想来有这个荣幸,诸位可早做准备。”
送走了典客丞,丹燕看着破败的院落,气得直咬牙:“北楚实在欺人太甚,他们根本没将殿下放在眼里!”
傅雪青倒是早就已经看透,提醒一干人等:“这话日后不要再说,我在北楚说得好听是为质,说得不好听就是阶下囚罢了。我们初来乍到,北楚说不定就等着拿我们的错处做筏子,接下来你们都要谨言慎行,莫要因一时意气惹了事,否则我怕是也保不了你们。”
顿了顿又道:“日后人前称我‘公子’,也莫要再叫‘殿下’。”
虽然心中不忿,可大家都知道殿下说得不错,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一时之间众人脸上皆露出戚戚之色。
丹燕咬了咬嘴唇,卷起衣袖去找抹布收拾院子:“公子放心,我们不会给公子惹事的。”
等将居住的院落收拾出来,又重新添置了用具,已是三日过去。
北楚显然有心为难,如此冷的天气,金陵馆内连炭火都不供应,他们只能去外面买。
丹燕冒着大雪从外面回来,在门口用力跺了跺脚,将身上的雪花都抖落干净才进了内室。
内室里傅雪青正在翻阅北楚律例,就听丹燕说:“公子,方才典客丞来传了信,说宫中来人传话,明日将在文昌殿设宴庆功,殿下也在受邀之列。”
这个时候设宴庆功,为的自然是陈留之战大胜。
陈留一战,于北楚上下是胜利荣耀,于傅雪青这个南鄢太子而言,却是莫大的耻辱。
显然北楚上至皇帝下至群臣,都已经迫不及待地见一见这位南鄢太子,将之彻底踩在脚下。
傅雪青将书翻过一页,声音浅淡:“知道了。”
次日午间,傅雪青换了庄重的礼服入宫赴宴。
按照北楚惯例,三品以上官员以及勋贵方有资格入文昌殿内宴饮,三品以下的官员勋贵则只能在端门之外。
傅雪青身为他国太子不在此列,刚一到便已被宫人迎入殿内就座。
偌大的文昌殿内,呈对称状在左右两侧摆放了桌案。
傅雪青被引到了左侧第一张桌案前落座。
他来得不早也不晚,此时殿内已有不少官员勋贵,这些人穿着与他截然不同的朝服,毫不遮掩地打量着他。
傅雪青只作未觉,姿态端重地跪坐在案前等待开宴。
御寒的厚重狐裘早在入殿时就已脱下,眼下他只着朱红大袖,外罩同色纱袍,腰配朱绶,以翠緌为饰,满头鸦发整齐束于通天冠中,姿貌端华,眉目如画。
只是静坐在案前,就已经吸引了在场所有人的目光。
虽然早就听闻南鄢太子才貌俱佳,但所谓百闻不如一见。
即使用最为挑剔的目光来看,南鄢太子的容貌与仪态也是一等一的,挑不出错来。
事先准备好的讥讽之词派不上用场,北楚群臣隐晦地交换目光——这样一个人,若是个草包还好,若不是……绝不能叫他活着离开北楚。
宴会上暗涌没有持续多久,就被皇帝的到来打断。
北楚皇帝沈雁回不过年十六,尚且是个少年人,大约是随了先帝的体弱多病,他瞧着也不算康健,瘦弱的身体被沉重繁复的龙袍压着,瞧着有一股畏缩的病气。
他身侧还站着个满头珠翠雍容华贵的中年女人,应该就是高太后。
相比皇帝的孱弱畏缩,高太后气势就要盛得多,她正值壮年,一双眼睛如利刃扫过傅雪青后,举杯宣布开宴:
“晋阳王还在往回赶,稍晚方到,诸位先开宴吧。”
开宴之后,乐师奏起弦乐,有舞姬自殿门外鱼贯而入,翩跹起舞。
傅雪青端坐案前,端着酒杯假意浅啜,目光不时掠过正对面空着的桌案,那里应该就是沈蛟的位置。
——高太后方才提起的晋阳王正是沈蛟的封爵,只是他领兵作战十数年,军功早就深入人心,称他为“大都督”的人要更多。
两人当初在石津济分别,按理说沈蛟快马早就该到了邺城才对,眼下他却并未出现在宫宴上,莫非是当时并未回邺城?
傅雪青正琢磨着沈蛟的行踪,却不妨上首的高太后忽然朝他举杯:“早就听闻南鄢太子有菩萨转世之美名,之前还以为是民间夸大,今日得见,才知百闻不如一见。”
傅雪青举杯回敬:“太后谬赞,不过都是市井百姓过誉之词。”
“朕还听闻南鄢太子不仅貌若潘安,还尤为擅琴,只是不知你的容貌和琴技相比,哪个更出色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