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本以为再不会与他们相见。
当年陆老爷子刚进病房,觊觎遗产和陆氏的各路豺狼虎豹便开始蠢蠢欲动,各行奇招。只是陆老爷子到底还没咽气,他身在病房,手却还牢牢按在陆家家主的位置上,陆氏被安插进了不少钉子,但心腹还是在的。
陆家纪家的叔伯舅舅还算收敛,知道先挖坑后拉绳的道理,徐徐图之。但陆父陆母两个天生的草包,早早就被陆老爷子评为“烂泥”,也没辜负这句评语后面的期望,为了小儿子,竟亲手安排了大儿子的车祸。
彼时陆寒江早已对亲情心灰意冷,却还是没想到自己的亲生父母,会谋害自己的性命。接到这个消息时,他正在陆老爷子的办公室代为掌权,忙了两年不曾合眼,听到这个消息时头晕目眩,几乎吐血。
他放弃了索取,认清了不可能得到爱的事实,但哪怕没有亲情,父母也仍然是父母,恨也是连皮带肉的。血缘的事,若是真能说断就断,那么这世界上也不会有那么多乌七八糟的事情了。
可陆父陆母的这一步棋,却彻彻底底斩断了陆寒江与他们之间的联系。他们不仅不给陆寒江爱,甚至不把他当做自己的小孩。
于是,等陆老爷子一走,陆寒江在这个世界上,就彻底的没有亲人了。
那天,陆寒江挥退了下属,独自站在办公室的落地窗旁,向下看。下方车流如涌,行人如蝼蚁,一切都离他很远。他想:自己付出了这么多,到底图个什么?
实在太累了。
早在上大学时,陆寒江就自己创立了公司,做的生意自然比不上陆氏,但也足够富有,主要根据地是在外国,届时出国,将国内的事一抛,再不用这么累,多好。
他真心想着放弃。然而陆老爷子得到消息后,也猜到了他的想法,将他喊到了病床前。
他告诉陆寒江,很多事,是不可能靠着逃避躲过去的。你今天不选择面对,除非你下一秒就死了,否则在你人生后的某一天,你也终将再一次面对它。而那时的情况,势必会更糟糕、更艰难。
陆老爷子在“爱”的事情上欺骗了陆寒江,可这句话却是实打实掏心窝子的话,时间也证明了它的正确性。
当年陆寒江从凤千尘面前逃走,换得两个人伤痕累累,痛不欲生,于是跌跌撞撞地又赶回去,到底将人抱在了怀里。
而若是当时的陆寒江,没有选择去抢去争,坐上陆家家主的位置,或许至今他还会像个丧家之犬,躲在国外不敢回家,更不可能像今天这样,无数人看他不爽,还是不得不看他的眼色,对他赔笑。连纪世宏也不例外。
还好他争了,面对了,才能将凤千尘带回来,给两人一个安稳的家——
在主桌旁落座,桌上一时很安静。都是见人说人话见鬼说人话的人物,这会儿却面面相觑,谁都不愿先开口。
陆寒江神情平静,分毫没有被桌上气氛所影响,喊侍者上了一壶新茶,亲手拿壶给凤千尘烫了杯子,又斟上。
凤千尘拿起杯子,喝了一口,有些涩,眉头皱了一下,刚展开,陆寒江已经让侍者把茶换成了矿泉水。
这个小插曲终于为桌上的几位亲戚提供了素材。一个打扮雍容、身上挂满珠宝的妇人开口打趣:“寒江真是长大了,小时候那么不近人情,现在有了对象,也知道体贴了。”说着,她话锋一转,看向凤千尘,眼珠子将他扫过一遍,笑了下:“和网上说的一样,确实漂亮,就是不知道,这位是哪家的公子哥,嘴这么挑,纪家会所的茶都喝不惯?”
今天坐在这里的人,谁不知道陆寒江身边的人是个没有任何家世背景的普通人,问这么一句,挤兑意味十足。
陆寒江有时真的很好奇,这些人究竟是怎么想的。莫非是自己这些年来在商场上的名声还不够有威慑力、杀伐还不够果断?纪家式微,陆家还在走上坡路,早就居高临下,不可并谈,这些人却还敢如当初那般,笑嘻嘻地挤兑他、轻蔑他,甚至轻视他的爱人。
还有纪世宏方才看凤千尘的眼神。
心中戾气酝酿,情绪汹涌到了极点,反而让陆寒江笑了一下。当年受过的委屈,当年没能力的时候忍了,如今有了能力,却还没报复回去,这的确是自己的错。
他看向对面那妇人,神情冰冷,正想开口,凤千尘却在这时拍了拍他的大腿。
“凤某没喝过什么茶,不敢说挑,”凤千尘神情淡淡:“只是这茶炒的火候太过,已经发苦,哪怕是个门外汉,也该喝得出来。这位夫人,您说这些话,莫非是觉得这茶味道不错?”
妇人显然没想到凤千尘会主动开口,脸色几变,一时竟没说出话来。她旁边的男人倒是笑呵呵地递了个台阶下来:“我们都是粗人,喝茶就喝个味道而已,没那么多讲究。这位……凤先生是吧,看来很有讲究,不知道是做什么工作的?”
恰好这时纪世宏带着纪夫人走过来,见桌上气氛僵硬,笑着问了一句:“说什么呢,一个个表情都这么严肃。”
那男人笑道:“在说寒江对象的工作呢。”
“对啊,”纪世宏恰到好处地露出一副才想起来的表情道:“寒江啊,还没听你提起过呢,你未婚夫是做什么的啊?”
“未婚夫”三个字一出,桌上众人的脸色又变了。他们只知道凤千尘是陆寒江的“对象”,却没想到陆寒江竟然真的这么荒唐,要娶一个毫无门第的男人。
一旁陆家夫妇一直不曾出声,陆父冷着脸,陆母则只和自己小儿子轻声说话,闻言一同抬头,看向陆寒江,眼里满是不赞同。显然,尽管他们早已决定放弃这个大儿子,但控制欲是一点没少,对陆寒江的婚事,也想置喙一番。
而凤千尘这时开口了。
他语气平淡:“风水。”——
风水是什么?
是玄学,是迷信,是看不见摸不到的气。在这个日新月异的时代,说自己是做风水的,无疑和江湖骗子画上了等号。
偏偏在座的人都是做了些生意,手里有钱有权,这样的人,手上多少会沾些不干净的东西。而且人事尽了,难免会信一点天命,明面上不显,私底下养小鬼养古曼童的不在少数。
凤千尘本就是修界的大能,谈吐举止都带着一种脱俗的气质,仿佛不是此间的人物。因此他说出这两个字后,反而让不少人愣住了。
实话说,别说其他人,就连陆寒江都懵了一下。
纪世宏最先回神,他笑了起来:“原来凤先生还懂这个,正好我这新开的会所,前阵子总觉得不对,既然懂行,不如等会儿帮我看看?我可听说,有本事的风水先生,一眼就能看出问题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