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落地,两人都不留痕迹地顿了一下,目光在半空中碰了一瞬,又各自移开。陆今雨却没注意到这些,嘴巴一瘪,急地跺脚:“凭什么!我也要送小羽毛回家。”小羽毛?陆今野在心里将这亲昵地称呼仔细琢磨一番,直到张其羽朝他面无表情地投来一眼。那意思再明白不过:你妹,你看着办。陆今野接收到她的目光,轻咳一声,正了正神色,一本正经道:“阿雨,不是不让你去,而是京中最近不太平,有人故意阻挠军情、延误辎重,街上不安全。你一个女孩子家,少出门为妙。”陆今雨眨眨眼:“可小羽毛也是女孩子啊——”“张小姐不一样。”陆今野面不改色,“她替兄长传信,乃是正事在身。况且,张小姐本就该回大将军府的,你总不能让她一直留在国公府吧?”“那有什么不行,我乐意的很。”陆今雨撇撇嘴,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了一圈,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却又说不上来。最后她只好气鼓鼓地往椅子上一坐:“行行行,你们去,我一个人在家吃灰。”张其羽看了陆今野一眼,抬步往外走。陆今野跟上,走到门口时回头补了一句:“花公公,看好小姐,别让她乱跑。”花公公垂首:“是。”陆今雨抓起桌上的瓜子,狠狠嗑了一颗,这才勉强压制下自己疯狂上扬的嘴角。“芜湖呼呼呼哈哈哈哈……”花公公花了好半会儿才反应过来这可怕的声音是出自自家小姐,他颤巍巍地偏头,小心翼翼地问道:“小姐……您笑什么?”“咳咳——没、没什么。”瓜子差点卡进气管里,陆今雨吃力地咽了下去,又假装若无其事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嘿嘿嘿……老哥,浪漫的二人世界送你,到时候可别怪你妹我没帮你。-马车停在国公府的侧门,不算大,但很精致。车帘是深色的厚锦,垂下来遮得严严实实。丁燎上前替他们掀开了帘子,陆今野先上了车,然后伸出手来。张其羽看了那只手一眼,没有接,自己扶着车辕上了去。陆今野也不在意,收回手,在她对面坐下。车门关上,帘子落下。车厢里的光线一下子暗了下来,只有从帘子缝隙里漏进来的几缕日光,落在两人之间的木板上,细细的,像一条金色的线。空间比张其羽想象的要小。她本以为两个人对面坐着,中间还能隔出些距离。可真正坐下来才发现,膝盖几乎要碰到他的膝盖。她下意识往后缩了缩,后背抵上车壁,退无可退。陆今野倒是自在得很,半靠在车壁上,神色慵懒姿态放松。张其羽斜觑他一眼,反正四下无人,她索性开门见山:“这不是回将军府的路吧?”“张小姐大老远过来,我怎忍心让你白跑一趟。”“你要带我去见那位老兵。”张其羽没想到他这么痛快,连提都没用她提,“你就不怕我别有用心吗?”陆今野没有立刻回答。他侧过头,日光从车帘缝隙漏进来,落在他侧脸上,将那道眉骨的弧度照得格外分明。“张小姐是聪明人,”他缓缓开口,“在此事上,我恐怕还要仰仗张小姐的才能。”张其羽目光微动。陆今野深深地凝望着她,轻声道:“为表诚意,我先说。”-大约半个时辰后,马车在一处偏僻的小院前停了下来。院墙低矮,瓦片上长满了枯草。院门虚掩着,里面安静得出奇。陆今野先下了车,这次他任然伸手,张其羽还是选择自己跳了下来。“他在里面。”陆今野说着,推开了院门。院子里有两棵光秃秃的槐树,树下放着一张石桌,桌上落满了灰。正对着院门的是一间低矮的土坯房,窗户上糊的纸已经发黄,破了好几个洞。陆今野推开屋门,一股陈腐的气息扑面而来。屋子里光线昏暗,一个老人蜷缩在角落的榻上,身上盖着薄被,头发花白,面容枯槁。老人原本浑浊的目光呆滞地落在虚空中,嘴里含混不清地嘟囔着谁也听不明白的音节。陆今野站在门口,没有进去:“他就是那个老兵。”张其羽走近几步,蹲下身,仔细打量着老人的脸。岁月的沟壑深深浅浅地刻在他脸上,但她还是能从轮廓中看出当年军人的影子。他的右手缺了两根手指,左手手臂上有一道长长的刀疤。“老伯。”她轻声唤他。老人没有反应,依旧喃喃自语。张其羽站起身,退开几步,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那张枯槁的面庞。“你在来的路上说,怀疑当年是有胡人扮作汉人混入军中,里应外合开了城门。”陆今野靠在门框上,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这个猜测,我也想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