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公爷看着他,目光渐渐变了。“至于阿悉罢,”陆今野的眼神微微一沉,嗤笑道,“土鸡瓦狗,不成气候,不足挂齿。”国公爷听完,瞪了他一眼,嘴角却压不住:“竖子猖狂!”狂成这样,也不知道是随了谁。陆今野也不反驳,只笑吟吟地拱手道:“祖传的。”国公爷一噎,半晌才从鼻子里哼出一声,不置可否。阿悉罢此人,确实是酒囊饭袋。若非他顶着耶律嫡长子的名头,若非麾下那几员大将替他卖命,就凭他自己那点本事,别说围困凉州,怕是在城外三十里就得被赶回去。可偏偏,就是这么个不成器的东西,仗着祖荫和家将,硬是在河西走廊上横行了好几年。想到这里,陆今野的眼底掠过一丝冷意。“你有这个底气就好。但要记住,狮子搏兔,亦用全力。他再不成器,他麾下那几员大将,可不是吃素的。”陆今野颔首:“孩儿明白。”倏地,他话锋一转,直直地看着护国公,道,“但孩儿尚有其他问题想要请教。”护国公挑眉:“说。”陆今野低垂着眼眸,默了几息才开口,声音很轻,像呢喃,又像自语,语气里透着一股从未有过的茫然与无措。“您当年出征前,有……舍不得母亲吗?”护国公一愣。“您会在临行前放心不下她吗?会在行军的路上想她吗?会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后悔离开吗?”护国公听完他的问题,傻了。这这这……这哪是一个尚未娶妻的小郎君该问的问题啊!国公爷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嘿”了一声,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了然,又从了然变成了促狭——这小子铁定是春心萌动了!他抬袖直擦鬓角冒出的细汗,攥着拳头堵在嘴边,硬是把那差点憋不住的笑给挡了回去。一双眼睛滴溜溜地往儿子那边瞟,脑子里那点弯弯绕绕全转开了什么时候的事儿?哪家姑娘?两人进行到哪一步了?转念一想,他又开始忍不住的犯起愁。哎哟,这臭小子,有了心上人也不早点跟家里说!这下好了,跑那么远去打仗,一打就是几个月,到时候回来黄花菜都凉了,这到手的儿媳妇怕是要没了呀!护国公自个儿在那儿琢磨,一会儿喜上眉梢,一会儿愁眉苦脸,脸上的表情比唱大戏还热闹。陆今野等了半天没听见回应,疑惑地抬起头,正撞上他爹那张变幻莫测的脸。“父亲?”“啊……哦哦。”护国公掩饰的低咳了几声,佯装正色道,“我那时候,与你母亲……”他原本是想随意说上两句来打法这个话题,然后再旁敲侧击的探出三郎中意的姑娘是谁。没曾想刚开了个头,脑海中就不自觉浮现出当年出征前与妻子依依作别的画面——她替他系紧铠甲的手在微微发抖,眼眶红红的,却硬是不让眼泪掉下来,只频频说着“等你回来”。护国公忽然沉默了。他叹了口气,再开口时,声音低了下去:“当年,我何止是舍不得你母亲。若不是那战场上刀枪无眼,我真恨不得把她拴在腰带上,一并带走。”似乎是也觉着这话在小辈面前说出口实在是有些荤,护国公止不住低低笑了起来。陆今野却一眨不眨地看着他。“那您为什么没这么做?”“废话!”护国公狠狠地白了他一眼,“你当我去的什么地方?若把你母亲带去,万一出个好歹,你爹我还活得成吗?”陆今野抿了抿嘴,没有说话。护国公一眼便知他心中作何感想,兴叹道:“年少意动,难免情难自抑。殊不知,真心爱护一个人,是舍不得她受半分损伤的。宁可自己在外头风吹雨打,也不愿她跟着提心吊胆。”这话,陆今野似乎是听进去了,沉寂了好半晌,才道:“儿子明白。母亲当年对父亲一见倾心,情深几许。正是因为有母亲痴心守候,父亲才能心无旁骛,远赴沙场。”“嘿嘿。”护国公没忍住傻笑一声,心中一片舒畅,暗自得意。当然,他是不会告诉自己的儿子,当年他是故意穿上那身御赐的大将军金甲,特意在妻子面前晃来晃去,好让她一眼就注意到自己的。回想起这些年与妻子的甜蜜时光,护国公脸上的笑意怎么都收不住,满面红光,春风得意。倏然,他脸上的笑容凝住了。——不对!这小子怎么突然冒出这么一番话来?护国公狐疑地朝陆今野看去,果不其然,在他脸上捕捉到了那抹还没来得及藏好的落寞与失意。护国公心下一惊——哎哟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