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官目送,直到最后一抹烟尘消散在天际。行军队伍中间,一辆青帷马车缓缓而行。车身不大,装饰也简素,只在车辕处悬了一枚铜制牙牌,上刻“行军参赞”四字,以别于寻常辎重。车壁内外皆用厚实的毡毯裹了数层,连车帘缝隙处都缝了一圈兔毛作沿,密不透风。纵是数九寒天、北风如刀,车内亦温暖如春。车内,张其羽靠坐在车壁上,膝上摊着一沓厚厚的文书,是她临行前从兵部誊抄来的胡人情报,字迹密密麻麻,边角处还有她自己添注的蝇头小楷。她正在反复揣摩那两位胡人小王子的性情为人。张其羽从四年前那场大战中深刻领悟到一个道理:打仗不等于打群架,光人多是没有用的。甚至在有的时候,人多还会成为加速你死亡的催命符。人越多,越难管;越难管,破绽就越多、越容易顾此失彼。而一旦顾此失彼,有心人便能趁虚而入。胡人的弯刀固然可怕,自己人的黑手才是最防不胜防。“这马车裹了这么多层,老爷和公子真是有心了。”苔生将暖炉朝张其羽那头挪了挪,笑道,“我还特意准备了好几张厚毯,看来是用不上了。”张其羽闻言挑了挑眉,不置可否。这马车确实布置得细心,连她途中张参赞~~大军行至宁夏镇时,已是出发后的第二十三日。黄河在城池东面滚滚北去,浊浪拍岸,水声如雷。城墙高峙,垛口森森,这里是九边重镇之一,也是西征路上第一个分岔口。从京城出发时并肩而行的两支人马,将在这里分道扬镳。分别前,张其羽的父兄策马贴近马车,隔着帘子低声交代了许久,从粮草辎重到起居冷暖,从行军路线到遇事应变,事无巨细。“若有变故,即刻传信。”张滇的声音沉稳有力,“凉州至肃州,快马三日可达。”张其羽只掀开帘子的一角,露出半张逆光的脸,眉目隐在阴影中,看不清神情:“父兄放心前行,还望各自珍重。”张卯朝马车微微颔首,拨转马头,张滇紧随其后。张炎本已跟着走出几步,忽然又勒住缰绳,拨马折返回来,凑近车帘压低声音:“妹妹,那个小白脸要是敢来招惹你,你别忍着,传信给我,我连夜骑马过去揍他。”说完,他直起身,对着空气左右开弓,呼呼呼地挥了几拳,动作幅度极为夸张,看得张其羽是哭笑不得。“好,到时候就全指望二哥了。”张炎一怔,随即眉开眼笑,挺了挺胸膛:“那当然!”还想再吹两句,被已经走远的张卯呼喝了两句。他连忙拨马,临走前又回头朝车帘方向喊了一句:“记住啊,传信给我!”马蹄声渐渐远了。张其羽放下帘子,唇角的笑意却还留着。听完全程的姜月摇了摇头,感叹道:“二公子这是白操心了。那陆世子初次带兵,如今正忙着在军中立威,哪有功夫来招惹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