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原以为陆今野不过是个仗着家世、嘴上轻狂的纨绔世子,没想到他竟能在行军途中,将敌我态势剖析得如此透彻,连阿悉烂麾下几员大将的姓名、脾性、彼此间的牵制关系,都如数家珍。此等见识,绝非临时抱佛脚能有的。陆今野见她久久不语,缓缓凑上前去,语气里带着几分试探:“张参赞以为,我这一番分析,如何?”张其羽抬眼看他,坦言道:“与我所想,几乎一致。”陆今野闻言,眼中骤然漾开笑意,拱手道:“那可真是我的荣幸了。”他顿了顿,指尖在舆图上肃州的位置轻轻叩了两下,话锋一转:“不过,关于守城一事,我还想听听张参赞的高见。若那几员大将轮番来攻,该如何是好?”“肃州已不是早些年前的肃州。家父在任时,曾对肃州城墙大加修缮。增筑墩台,疏浚壕沟,城墙加高三尺,城门内外增设瓮城。”张其羽道,“当年我随父亲巡城时,他亲口说过,肃州城防,至少可抵十万精兵三月围攻。”陆今野盯着她,未语。张其羽眸中寒光一闪:“但,肃州城防再坚固,我军也不能干坐在城里等着他们来打。四年前胡人夺走了多少条性命,这笔账,总不能就这么算了。”此番既然来了,便不能只图个守成。血债,终究要血偿。“如此说来,张参赞是早有良策了。”张其羽斜觑了他一眼,正色道:“肃州还有晋王,城防虚实、兵力部署、粮草储备,终究要等到了地方、见了晋王,才能做定夺。”晋王率兵增援肃州,那么应该就是由他来坐镇大同了。或许,这段随军的日子,会是她余生中离他最近的时光了。想到这里,张其羽微颤着垂下眼眸。马车内的气氛忽然沉了下去。方才还在谈论军务的热络仿佛被什么东西悄然抽走,只剩下车轮碾过官道的辚辚声和远处传来的号令声,衬得这一方小小的空间愈发安静。陆今野敏锐地察觉到她周身笼上了一层淡淡的消沉,没来由的令他心中发堵。他张了张嘴,正想问点什么,却忽然听见对方开口道:“这是你的佩剑?”张其羽抬眼,目光落向他腰间那柄悬着的长剑。剑鞘乌沉,看不出什么纹饰,晃眼一瞧,竟和军中那些普通兵卫所用的差不多,简素得不像一个将领该有的佩剑。凡习武之人,无不对上等兵器趋之若鹜。比如说她两位兄长的佩剑,就皆是出自名家之手,剑鞘上錾银嵌玉,一瞧便知非凡品。陆今野这般狂傲的性子,竟用这样一柄不起眼的剑,倒让她忍不住多看了两眼。细看之下,她又觉得这把剑似乎是在哪里见过,眼熟的很。是在哪里呢……张其羽陷入沉思。陆今野见她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的这把剑,挑眉道:“张参赞是觉得我这把剑……太寒碜吗?”“有那么点。”张其羽脱口而出,诚实道,“和你这张扬的性子大相径庭。”陆今野仰头一笑,手指漫不经心地抚过剑身,指腹沿着刃口缓缓滑到剑尖,锋利的寒光映在他眼底,像是淬了一层薄冰。“剑不在好,”他屈指轻弹剑身,一声清鸣在车厢内低低回荡,“能用就行。”话音落下,他将剑收回鞘中,桃花眼微微一弯:“即便是断剑,我也能杀光那群胡人。”作者有话说:这几章要走剧情,剧情需要,大家不要讨厌哇防备特意来拜见隆冬的风裹着沙砾,大军在暮色中抵达肃州南门。连日行军,人马俱疲,队伍中少见人语,只有马蹄踏过冻土的声音,沉闷而整齐。兵临城下,陆今野旋手缠过缰绳,掌心向外朝后方的军队打了个手势,侧头示意丁燎。丁燎策马奔至城门之下,仰头望向城楼,高声喊道:“征西副帅陆将军,奉旨率军前来肃州驰援——请开城门!”声音在寒风中拉得悠长,激起一串空洞的回响,随即又被黄尘吞没,而城墙之上,纹丝不动,毫无反应。丁燎眉心微蹙,回头看了一眼陆今野,陆今野面色不变,只朝他微微扬了扬下巴。丁燎深吸一口气,又往前策了几步,仰头扯着嗓子喊道:“我等乃朝廷派来的征西援军,陆将军奉皇命率部到此,请开城门放行!”依旧无人回应。高耸的城楼宛如一只沉睡的巨兽,任凭你如何呼喊,它都不为所动。火把的光在城头明明灭灭,映出垛口后守军模糊的轮廓,却没有人探头,也没有人答话,实在有违常理。按理说,大军压境,城楼上早该有守军探出头来查验文书、核对号令。更何况朝廷的八百里加急早该将援军将至的消息传到,城里的守将断没有不知道的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