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应该知道,”张其羽说,“你这种做法有多危险。”陆今野眸中闪烁,移开了目光。“阿悉烂是扶不上墙,但胡人绝不是这么容易就能解决掉的对手!他是查哈台最宠爱的儿子,被我们用这样的招数打回去,查哈台怎会善罢甘休。他一定会再来的,带着更多的人马,带着更周密的部署,选在咱们最意想不到的时候。你这样——”她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话断在了半截。因为她看见,陆今野闭上了眼睛。他阖上眼皮的那一刻,那张无处不精致的脸上开始蔓延出无数道深深浅浅的裂痕,经过鼻梁,延伸到嘴角,他的嘴唇在微微发抖。这些纹路拼在一起,组成一张与平时完全不同的脸。一张苦的、痛的、被什么东西反复碾压过的脸。张其羽看着眼前近乎破碎的陆今野,脑中一片空白,什么话也说不出来。混沌间,她忽然想起了,陆今野和胡人之间,隔着的是他兄长两条人命的血海深仇。她发现,自己似乎没有立场也没有理由去指责他。试问天下谁能够做到仇人近在咫尺却无动于衷?若哪天,她面前站着害死她母亲的凶手,她的反应或也不会比陆今野小。张其羽深吸一口气,喉咙有些发紧。她无意识地喊道:“……陆今野。”“我想过很多次。”陆今野忽然开口道。“……什么?”“想有朝一日,亲手从战场上取下胡虏的首级,拿去祭奠我的两个兄长。”他的睫毛颤了颤,终于睁开了眼睛,里面布满了血丝。眼睁睁看着至亲在怀中死去,自己却无能为力。从那以后的每一天每一秒,都活在无尽的悔与恨里。“阿弟……回家……”长兄在临死前的最后一秒,是希望他能平安回家,可自己却再也无法迈进家的大门。“你信吗,我其实没有想过要追进去。”陆今野嘴角扯出一个自嘲的弧度,“看见阿悉烂的帅旗往河谷里面退的时候,我明明没有想过要追过去。可等我再反应过来的时候,身边已经没有一个人了。”张其羽眨眨眼,胸口涌起一片酸意。“你说的对。”他转过头,隔着轻纱对上她的眼睛,“查哈台一定还会再来。我还有机会。”“你打算做什么?”回应她的是陆今野长久的沉默。“不论你要做什么,都不可罔顾自己的性命!”张其羽唯恐陆今野会为了报仇不惜一切代价,“在你做任何事情之前,想想你的父母,想想你的妹妹,想想……”她的话戛然而止,良久,才续道,“我答应过今雨,一定让你平安回京。”“你……不要让我做失信之人。”陆今野看了她很久。久到远处的喧闹声一波一波地涌来,又退去。久到张其羽几乎以为他不会再开口时,她听见他说:“好。”张其羽的心忽然就落回了原处。“陪我坐一会儿。”他低声道,“就一会儿。”张其羽没有犹豫,走到他身边坐了下来。两个人就这样并肩坐着,在这片被热闹遗忘的角落里。远处的槐树林深处,一个身影无声的隐匿在树干后面。甲胄未卸,肩上的霜结了薄薄一层,显然已经站了很久。过了很久,直到确认这两个人没有要离开的意思,他才转过身,逐渐远去。作者有话说:无定国钟给我掌嘴阿悉烂退兵后的第五日,哨兵在距离野麻湾堡三十余里的地方发现了胡人残兵的踪迹。而张其羽却认为,这些人究竟是被大部队遗弃的残兵,还是故意扮作残兵引诱大胤的诱饵,还尚未定论。胡人是马上民族,城外一望无际的草原是他们自小出没的领地。即便是遇上大雾或暴雨,他们也能凭借着经验找到方向,不至于遗失在茫茫荒野。是以,张其羽对这群人的出现表示严重的怀疑。“这很有可能是他们故意放出的诱饵。”张其羽皱眉道,“若我们中计出兵,怕是很快就会被四方包围。”萧烺摩挲着指尖,沉声道:“不妨再多派些人手,去探查清楚他们的踪迹。”张其羽摇了摇头:“他们会借助优势藏匿自己,光靠几队散兵,是没办法找到他们真正的据点的。”一不小心,还会亲手为胡人送上现成的人质。屋内霎时安静了下来。张其羽驳回了萧烺的意见,自己却想不出更好的办法,只好保持着沉默。而陆今野,至始至终都没有说过话。半晌,他忽然开口道:“直接出兵吧。”萧烺抬眸,没什么情绪地扫过他一眼。事实上,他同陆今野是一样的想法——即刻出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