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砚和沈棠从老宅出来的时候已经快半夜了。巷子里没灯,沈棠用手机照明走在前面,光柱在石板路上晃出一小片暖黄的光斑。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到巷口,苏砚让她先走。沈棠站在路灯底下回头看了他一眼,嘴张了张,最终只说了句“明天给我发消息”。他点了头。沈棠骑上电动车走了,尾灯在夜色里缩成一个红点,拐过街角消失不见。
苏砚没有回殡仪馆。他在巷口站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摸出那把黄铜钥匙,翻到背面。“井底见君”四个字在路灯底下泛着暗沉的光。他把钥匙收好,转身走回老宅。
他要再下去一次。
婚帖上说“冥婚廊道”,但井底只有一口空棺。如果廊道真的存在,入口不可能在棺材里面。那就只剩下一种可能——井壁上那道裂缝。和身上缝合线一一对应的那些裂纹。他刚才爬上来的时候注意到左边那面井壁的竖缝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反光,但当时沈棠在旁边,他不想让她跟着下去第二趟。
铁板重新掀开的时候夜风灌进井口,发出一声低沉的呜咽。他一个人往下爬,绳子系在腰上,手电挂在头顶,光柱随着攀爬的动作在井壁上晃来晃去。这次他直接爬到了那道竖缝的位置,在井壁左侧大约两米五深的地方。他把手电对准裂缝往里照。
缝很窄,手指伸不进去。但光打进去的时候能看到裂缝内部是一条向水平方向延伸的通道,砖壁粗糙,凿痕明显,像是人工开出来的。他把手指探进裂缝试了试宽度,指尖勉强能伸进去,但整个手掌进不去。
他从背包里摸出一把折叠工兵铲,把铲头插进裂缝里用力往外撬。砖缝里掉下几块碎渣,裂缝被撬宽了一点。他继续撬,来回晃了几下,一块青砖松动了,被他抠出来扔进井底的水里,咕咚一声。缺口变大了一些,他把第二块砖也撬了出来。墙上出现了一个比肩膀略宽的洞,里面黑沉沉的,手电光照进去被吞得很深。
苏砚把绳子从腰上解下来系在洞口内侧的砖棱上,然后侧身钻了进去。
通道比他预想的窄,左右两壁的砖面粗糙,蹭着他的肩膀。他只能侧着身子往前挪,手电在头顶晃着,光柱照亮前方一小段路。走了大概十几步之后通道变宽了,两侧的墙面向后退去,头顶也高了起来。他站直身子,手电扫了一圈。
这是一个地下廊道。宽约两米,高约两米五,两侧墙壁上嵌满了人形的东西。他举起手电照过去——蜡偶。一排接一排,密密麻麻。每具蜡偶都是一个人的形状,跪姿,上身直立,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蜡层呈半透明的淡黄色,在光下泛着油润的光泽。蜡偶的面部被蜡壳包裹着,五官清晰如生,但瞳孔是空的。两个空洞嵌在眼窝的位置,像被人挖走了眼球之后又用蜡把眼窝封平了。
所有蜡偶的姿势完全一致,跪得整整齐齐,面朝廊道的方向。每一个蜡偶背后都站着一具女性蜡偶,站姿,一只手按在前面跪着的男人头顶。手指嵌进男人的头皮,像在做什么仪式。女蜡偶的蜡层更薄一些,能看见底下隐约的衣料纹理,像是穿了一件绣花的旧式女装。
苏砚沿着廊道往前走。手电光扫过两侧的蜡偶阵列。第一排,第二排,第三排。每排间距约一米。他粗略数了一下,两侧加起来至少有几十具。所有的蜡偶都朝着同一个方向——廊道深处。
他走了大约二十步的时候,路过一具蜡偶。那具蜡偶的蜡层比其他的更黄更旧,表面布满了细密的裂纹。他多看了一眼,手电光扫过蜡偶的面部。蜡壳下面那张脸的五官,轮廓很熟悉。他停下来,把手电对准那张脸凑近看。蜡层半透明,底下的面容清晰可辨。鼻梁挺直,下巴偏方,眉弓的弧度——和他书房抽屉里那张照片上的人一模一样。
苏长庚。他父亲。
苏砚僵在原地。手电光打在父亲的蜡像脸上,蜡壳底下的面容平静如生。他盯着看了几秒,目光从面部下移。蜡像的双手交叠在膝盖上,手指的形态和他记忆里父亲的手一模一样,粗短,指节大,指甲剪得极短。他伸手碰了一下蜡像的肩膀,蜡层表面光滑冰凉。
就在他指尖触碰蜡像的瞬间,蜡壳的嘴角位置裂开了一条缝。极细的,从右嘴角向耳根的方向延伸。裂缝里有一只黑色的东西在动。甲虫。从父亲蜡像的嘴里钻出来,爬过蜡壳的裂缝,顺着下颌的弧线往下爬。它爬到蜡像的胸口位置停住了,然后振翅飞起来,绕着他的头顶转了一圈,飞向廊道深处。
紧接着,所有蜡偶的嘴都张开了。
苏砚听到整条廊道两侧传来细密的“咔咔”声,像无数块薄冰同时开裂。他环顾四周,每一具蜡偶面部的蜡壳都在裂开,裂缝从嘴角向两侧延伸,有些已经裂到了耳根。黑甲虫从那些裂缝里涌出来,每一张嘴都在往外吐。黑压压的甲虫流从蜡壳裂缝中倾泻而下,沿着蜡偶的脖颈、肩膀、手臂往下淌,汇入地面,形成一片流动的黑色。它们不咬人,只是铺天盖地地涌出来,在两侧墙壁上爬行、汇聚、排列。甲虫流爬过蜡偶的身体,爬过砖墙的表面,一层叠着一层,在廊道两侧的墙壁上拼出了一行字。
苏砚举起手电照过去。甲虫用身体拼出的字在墙壁上蠕动,笔画在移动中不断微调,但整体意思清晰可辨。
“时辰未到,新郎莫急。”
字停留了几秒。甲虫重新排列,笔画散开又聚拢,变成了新的一行。
“还有六个时辰。”
最后一行字拼出来之后,所有的甲虫同时从墙壁上掉落,铺满了廊道的地面。苏砚往后退了一步,脚下踩到了厚厚的甲虫层,甲虫在鞋底被碾碎的触感像踩碎了一地的薄壳鸡蛋,细碎而稠密。但那些甲虫没有攻击他,它们只是在地上爬行着,四散开去,重新爬回两侧的蜡偶嘴里,一只接一只地钻回蜡壳的裂缝中。整条廊道里回响着细密的爬行声,像雨点打在枯叶上。
苏砚站在原地没有动,看着最后一波甲虫爬回墙壁,钻进蜡偶的嘴里。裂缝慢慢合拢,蜡壳恢复了原来的平整,只是嘴角的位置留下了一道极淡的细纹,像一个人抿着嘴藏住了什么。廊道恢复了安静。手电光打过去,两侧的蜡偶阵列安安静静地跪着,面孔上的蜡壳完整无缺,瞳孔空洞,面无表情。
他转身往回走。脚步比来时快了很多。通道尽头那个凿开的洞口还透着微弱的光,他侧身钻进去,爬回井壁的裂缝里,顺着绳子往下溜到井底,再往上爬。一路爬出井口的时候他把铁板盖回去,碎砖头压好。夜风灌进肺里,凉得他一连吸了好几口才缓过来。
他靠在井沿上坐了一会儿。后颈的硬结贴着皮肤安静地排列着,没有发烫,也没有蠕动。右手的中指在绷带里也停着,没有搏动。但他感觉到廊道深处那些甲虫爬行过的触感还留在他肩膀上——那种无数细小足节隔着布料爬过的痒,细密而持续,像他刚从一池甲虫里捞出来一样。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左手背到小臂那条缝合线在夜色里泛着暗红,中间隆起的棱线在黑暗中几乎看不出来,但指腹按上去能感觉到那里的皮肤比周围高出一线。他把手收回来揣进口袋,站起来往院门口走。
巷子里很黑。他走了几步之后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老宅后院的围墙。墙头上那蓬枯草在夜风里晃着,墙后面什么也看不见。但他总觉得那个被重新盖上的井口在看着他——从院子里面,隔着围墙,透过砖缝,有一道视线贴在他的后背上。
他转回头继续走。脚步声在石板路上回荡着,被两边的旧房子墙壁弹来弹去。走到巷口的时候路灯还是那盏路灯,地面上还是那块光斑。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凌晨两点出头。距离头七夜还有不到一天。
他给沈棠发了一条消息:“明天不要来老宅。我回殡仪馆了。”
发送之后他把手机揣回口袋,骑上电动车发动了引擎。车灯切开夜色,沿着空无一人的街道驶向殡仪馆的方向。后视镜里巷口那盏路灯的光越来越小,最后缩成一个模糊的橘点,消失在黑暗里。
他的右手在车把上微微搏动了一下,中指贴着掌心,和心跳同步。后颈的硬结贴着衣领内侧,温度正常。什么都没有异样。
但他知道,甲虫已经在墙里等着了。还有六个时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