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这辆带着豪华车篷、由一头神骏青牛牵引的“顶配”牛车缓缓驶进青山村时,整个村子都沸腾了。“哎哟喂!那可是牛车啊!瞧瞧那油布篷子,比镇上财主家的都体面!”“林家这是祖坟冒青烟了,在码头卖米酒竟真能赚来金山银山!”一时间,巴结讨好的人络绎不绝。而村尾那曾经的林家老宅,却笼罩在令人窒息的阴云之中。林老根和周静花了两个月,才在农时已过的情况下翻完十亩地。小麦种子播下后,林老根每天蹲在地头上直叹气。收成减产已是定局,但收成减少总比绝收强。外头的活要命,家里的内讧更让人崩溃。张水草自从上次不小心摔断了腿后,就彻底找到了“摆烂”的护身符。其实过去这一个多月,她的腿早就好得七七八八了,虽然不能下地干重活,但在院子里扫扫地、喂喂鸡、烧个火做个饭那是绝对没问题的。但她就是不起来,整天四仰八叉地躺在床上,像供着的老太君一样,张嘴就要吃要喝,把家里所有的家务活一股脑儿全丢给了老三媳妇周静。周静起初还顾忌着名声忍气吞声,可人终究不是铁打的。她每天天不亮就要下地,跟林老根为了怎么挖沟、怎么撒种吵得不可开交,累得骨头架子都要散了,好不容易天黑回到家,连口热饭都吃不上,还要面对满院子的鸡屎、堆积如山的脏衣服,以及张水草那永远不停歇的谩骂。“你是死人呐?太阳都落山了不知道做饭?是要饿死我这个老婆子吗!”“连个恭桶都不倒,你想把我熏死在屋里是不是!”周静听着这些尖酸刻薄的话,看着自己不再娇嫩,粗糙开裂的双手,心里的那根弦终于“啪”地一声断了。她心一横,彻底不管了。地里的活那是没办法,不干到了明年就吃不上饭。可屋里的一切,谁爱干谁干!从那天起,周静吃完饭碗一扔,倒头就睡。短短几天,老宅就变得跟猪圈一样,散发着一股令人作呕的馊臭味。这可把自诩读书人的林承业给逼疯了。他在私塾混在富家学子中,最讲究体面,可现在长衫已换无可换,周身散发着馊味和鸡屎味。私塾里的同窗们哪能忍受这个?起初只是用异样的眼光看他,后来干脆离他远远的,只要他一靠近,别人就嫌弃地掩住口鼻。“林兄,你家最近是……遭了难了?怎么这味道如此提神醒脑?”几个平时就看不惯他的富家子弟更是冷嘲热讽。林承业回家和周静好说歹说,可周静冷冷一白眼根本不理会。直到林承业摔了两个碗,眼见是发火了,周静这才勉强妥协。但她也是个狠人,端起木盆去河边,只挑了林承业、儿子林家宝,以及她自己的衣服洗了洗。至于林老根和张水草的,依旧在角落发霉。张水草在床上看着这一幕,气得破口大骂,天天躺在那儿用最恶毒的脏话问候周静的祖宗十八代。周静早就听习惯了,全当是耳旁风,该干嘛干嘛。最后林老根实在受不了这一地鸡毛,拎起锄头把子狠敲床沿怒吼要休妻,张水草这才吓得爬下床干活。院里终于没鸡屎了,但怨气却愈发深沉。她每天也就只干这一点点家务,扫扫鸡屎,洗几个碗,但好歹让这个院子看起来终于像个能住人的地方了。然而,卫生的好转并没有让老宅的气氛缓和,反而滋生出了更深沉的怨气。林家宝这个曾经被老宅上下捧在手心里的心尖子,最近的日子也极为难熬。他年纪小,不懂家里发生了什么变故,只知道以前每天都能吃到的鸡蛋不见了,隔三差五能尝到的肉腥也没了。“我要吃肉!奶奶,我要吃肉!你去给我割肉买糖!”林家宝在院子里撒泼打滚,抱着张水草的腿不撒手。若是放在以前,张水草早就心疼得肝颤,哪怕是去借也要满足乖孙的要求。可现在,林家宝这一闹腾,张水草就觉得自己的那条断腿隐隐作痛。这痛楚像是一根刺,让人不容忽视。张水草看着自己微微有些跛的腿,她越想越觉得这跟分家有关系。以前大房二房在的时候,倒霉的都是他们,自己一根毫毛都没伤过。一个令她毛骨悚然的念头不可遏制地冒了出来:这孩子现在吸的,是她张水草的命,是老宅的运!有了这层疑心,张水草再看林家宝时,眼神里全是恐惧的厌烦。“吃吃吃!就知道吃肉!老娘腿都快断了,给我滚一边去!”张水草烦躁地一把推开林家宝。林家宝手心擦破了一大块皮,却没有像往常那样哇哇大哭。小孩对大人们的情绪变化是极其敏感的,他感受到了奶奶那抹深深的嫌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