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副平日里高冷孤傲的架势全没了,只剩下一副受了天大委屈、没人要的温顺模样,连肩膀都微微塌了下去。林春分一瞧他这副模样,心里顿时“咯噔”一下,暗叫不好。完蛋。又来了!他太熟悉谢砚这招以退为进的装可怜了!偏偏他自己就是个吃软不吃硬的性子,回回都精准地踩进对方的陷阱里。“行了行了,败给你了。”林春分无奈地叹了口气,把灯笼往下放了放,主动凑上前去。他伸出手指,轻轻戳了戳谢砚那硬邦邦的肩膀,语气不自觉地放软了些,妥协般地哄道:“你说呗,到底怎么了?我保证,下次不逗你了行不行?别拉着个脸了。”——骗你的,下次还敢。谁让你平日里冷冰冰的,黑脸和委屈的时候反差这么大、这么好玩。谢砚这才慢悠悠地抬起那双黑沉沉的眸子。他定定地看着眼前这个口是心非、主动过来哄自己的哥儿,眼中那一池原本压抑得干涸的墨水,终于在这一刻彻底翻滚开来,浓稠得化不开。他上前一步,侵略感十足地逼近,嗓音因为憋了一整天没怎么说话,带了几分沙哑与低沉,沉甸甸地砸在林春分的心尖上:“春哥儿,守成哥今日已圆满成婚。我算了算日子,我已岁数不小……家中的长辈也天天期盼着。你可否……可否疼疼我,也让我早日成婚?”“……”林春分手里的灯剧烈地晃了晃,火苗猛地一窜,险些将里面的灯油给泼出来。他那双水灵灵的大眼睛越睁越大,错愕与震惊排山倒海般涌上来,将他的脑子冲得一片空白。啥玩意儿?!岁数不小?!早日成婚?!林春分在心底抓狂:谢砚,你今年才满打满算十八岁啊!刚成年就来跟我催婚?!约定更何况……更何况自己这具身体今年才刚满十六岁诶!十六岁!未成年不许结婚啊!这是他作为现代人不可逾越的底线,谢砚这个想法简直危险到了极点,至少在他林春分这里,那是绝对、绝对不能应允的!林春分的心思在脑子里千回百转,联想到要是真答应了,自己岂不是在犯罪?他脸上的表情也跟着精彩纷呈,一会儿红、一会儿白,甚至有些惊恐,硬是一个字也没蹦出来。这番沉默落在谢砚眼里,却变了味道。谢砚看着眼前的小哥儿迟迟不肯搭话,那一双原本胜券在握的黑眸微微一颤,眼底的笃定瞬间散了大半,面上罕见地浮现出一抹无措与紧张。他掐紧了袖子里的掌心,再次上前了半步,嗓音发颤:“春哥儿……可是不愿?可是嫌我无能,还是我哪里做的不够好,惹你生了气?”谢大案首平日里在府学是何等的风光霁月,此时在自个儿面前,却小心翼翼得像个生怕被主人丢弃的大型犬,连语气里都带上了几分卑微。林春分猛地回过神来,他一瞧谢砚这副被灯火映得有些苍白的俊脸,心里那点吐槽瞬间飞到了九霄云外,只剩下涌上心口的一阵酸软。“没,没有的事!你想哪儿去了。”林春分无奈地叹了口气,赶忙走上前,用带着暖手炉余温的指尖,轻轻抚过谢砚的脸颊,“你瞧瞧你,平时聪明绝顶的,一到这事儿上怎么就犯糊涂了?你哪里无能了,你是咱们梓州府正儿八经的大案首、头名秀才郎,厉害着呢。”谢砚顺着他的力道驯服地低下头,大半个身子都抵在林春分的肩膀上,闷闷地出声:“那为何不肯成婚?”林春分被他呼吸间的灼热气息烫得缩了缩脖子,耳根子也跟着泛红。他眼珠子骨碌碌一转,心里顿时有了主意,面对谢砚的步步紧逼,为今之计,只能使出他屡试不爽的“缓兵之计”了。“我是觉得啊,咱们都还年轻,这成婚的事儿,倒也不急在这一时半刻的。”林春分清了清嗓子,换上一副全心全意为你考虑的商量语气,“你看啊,再等个两三年怎么样?比如……等你下届下场,一举中了举人,成了正儿八经的举人老爷,咱们再风风光光地商量嫁娶的大事,你觉得如何?”两三年,到时候他满了十八就成年了,也能让谢砚在学问上再沉淀沉淀,简直是一箭双雕的绝妙主意,我咋这么聪明,林春分洋洋得意。本以为依着谢砚那黏糊劲儿,高低还得纠缠一二,没曾想,听到“中举人”三个字,趴在他肩头的少年身形倏地一顿。谢砚缓缓直起腰,那双原本有些恹恹的黑眸,在昏黄的火光下,竟一点一点地亮了起来,在一瞬间燃起了一股子惊人的、野心勃勃的锐气。在谢砚看来,春哥儿如今天天在城里当大官,知府大人敬着,城里百姓拥戴着,那是九天上的凤凰。自己如今不过是个小小的秀才郎,身份上到底是委屈了春哥儿。若是成了举人,甚至考中了状元郎,那才勉勉强强够得着体面,才能理直气壮地把他的春哥儿迎进门,不叫旁人说半句闲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