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从变形的车门里走出来。银白色的长发有些凌乱,衣角被划破了一道口子,但身上没有任何伤口,步伐依然从容,像是一个刚从自家花园散步回来的人,而不是一个刚刚从悬崖上掉下来的亡命之徒。他回头看了一眼悬崖上方。恐怕有近两百丈。还好。他没有让云孚跟上来。否则以那孩子的身体,怕是连森林苏赫罗收回目光,不再多想。他走到那辆黑色厢式车前。车已经稀巴烂了。车顶塌陷,车门扭曲,挡风玻璃碎成了无数细小的颗粒。整个车身像一只被巨人踩扁了的铁罐,油箱在漏油,刺鼻的气味在空气中弥漫。苏赫罗的心紧了一下。他站在那堆扭曲的金属面前,眼睛微微眯了起来——那个枫,该不会已经……死了吧。要是死了,可不好交差。他弯下腰,双手扣住变形的车门,用力一扯。他的力气极大,那扇被卡死的车门在他手中像一片纸一样被撕了下来,随手丢在一旁,发出一声沉闷的金属撞击声。枫在后面。他蜷缩在后座和前排座椅之间的缝隙里,身体被变形的金属卡住了大半,只露出一张苍白的脸和一只垂落在外面的手。他的额头上有血,暗红色的血液顺着眉骨往下淌,糊住了半只眼睛,在苍白的脸上划出一道触目惊心的痕迹。苏赫罗蹲下来,伸出手,探了探他的鼻息。指尖感受到一股微弱但确实存在的温热气流,一进一出,一进一出,像一盏在风中还没有熄灭的灯。还活着。苏赫罗的眉头微微松了一下。他伸出手,拍了拍枫的脸,力道不轻。“喂,醒醒。”枫没有反应。苍白的脸在他的拍打下微微晃了晃,睫毛一动不动,嘴唇紧闭,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苏赫罗又打了一下,这次更重了一些,声音也大了一些:“醒一醒。”枫的眼皮终于颤了颤,睫毛抖了好几下,才终于艰难地抬了起来。他看着苏赫罗,看了好几秒,像是在辨认这张脸是谁。“快点爬出来。”苏赫罗的声音没有多少温度,他说完伸出了手。枫没有将手伸过去,他尝试动了动。腿有点疼,后脑勺有点疼,手腕、肩膀、肋骨——全身好像没有一个地方是不疼的。手臂还能动,手指还能抓握,肩膀还能支撑。他用双手撑住地面,咬着牙,一点一点地将自己的身体从那些扭曲的金属缝隙中拽了出来。每动一下,冷汗从鬓角渗出来,和额头的血混在一起,顺着脸颊往下淌。但他没有吭声。他从车里爬出去,膝盖着地,撑了两秒,然后慢慢摇晃地站了起来。苏赫罗看了看车里的几人,还在昏迷当中。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只打火机。拇指拨动滚轮,火苗跳了出来,橘红色的。“走过去一些。一会炸到,我可不负责。”苏赫罗不耐烦的说。枫看他那架势是要将车毁了,赶紧往一旁走去。见他走开,苏赫罗将打火机随手甩进了碎裂的油箱。“轰——!!!”火焰在那一瞬间炸开了。橘红色的火球从油箱的位置猛地膨胀开来,将整辆车吞没。热浪扑面而来,将苏赫罗的银色长发吹得向后翻飞。火光照亮了整片山坡,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枫趴在几步之外,火光映在他的脸上。他的目光缓缓移到了苏赫罗身上。真是没有想到,来救他的人居然是苏赫罗。苏赫罗抬起头,目光扫过四周。这里偏僻得不像话,四周全是茂密的植被,树冠层层叠叠地遮住了天空。他收回目光,看向枫,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加掩饰的不耐烦。“能走吗?”枫“嗯”了一声。实际上,他的腿在疼。右腿外侧被划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从膝盖上方一直延伸到小腿中部,皮肉翻开着,血从伤口里往外渗,将裤腿浸湿了一大片,深色的布料贴在皮肤上,又黏又冷。他忍着。这点伤,对于他来说,倒也不算什么。他曾经受过比这重的伤,照样能在黑暗中潜伏三天三夜,照样能在一瞬间将刀刃送进目标的心脏。一道口子而已,没有伤到大动脉,不会死。两人一前一后地走进了树林。苏赫罗走在前面,枫跟在后面,保持着几步的距离。树越来越密,路越来越窄,最后连窄路都没有了,只剩下落叶、碎石和不知名的灌木丛。枫的腿每走一步都在疼,伤口被撕扯着,血顺着小腿往下淌,灌进鞋子里,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一团湿漉漉,黏糊糊的海绵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