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概是因为在心里预演过太多次,所以当那些预演开始应验的时候,他反而觉得落了地——原来是这样。原来你是这个路数。他想起那天晚上,纪隋野站在暗处看他,眼神像在看一个猎物,又像在看一个等了很久的人。那时候他还以为自己能掌控局面,还以为不过是场成年人的博弈——你进我退,你攻我守,总有规则可循。现在看来,可笑。纪隋野根本没打算跟他玩规则内的游戏。王喆这事,手法干净利落,时间点卡得刚刚好,不早不晚,正好在他刚站稳脚跟、还没彻底坐实位置的时候发作。这不是泄愤,这是精准打击。梁叙之慢慢吐出一口烟。他想起那年麦肯锡带他的合伙人说过一句话:最消耗人的不是坏消息,是不确定性。坏消息来了,你反而能睡了。现在,坏消息来了。纪隋野恨他。恨到不辞辛苦找上门,羞辱他,强迫他,甚至找一个和自己长相相似的人反复泄愤。那些一晃而过的不安和对自己的担心,不过是一场表演,现在看来都是自己给自己的幻觉。眼下问题已经足够明朗,纪隋野不是来认亲的,是来收账的。收什么账?梁叙之把烟灰弹进缸里。为了梁正民那个老王八蛋?为了他那个精神不正常的妈?还是单纯恨他——恨他不告而别,恨他杳无音讯,恨他如今站在方国海身边,成了所谓的“乘龙快婿”?都有可能。也可能都不是。一支烟燃到一半,梁叙之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他对纪隋野的了解,太少了。少到什么程度?少到他只能靠猜。猜他恨什么,猜他要什么,猜他下一步会走到哪里。这种感觉很陌生。他习惯的是掌控,是坐在棋盘前看清每一颗棋子的落点。但现在,有一半的棋盘是黑的。他甚至连纪隋野现在是什么人都不知道。生意做得多大,手伸得多长,背后有没有人,这些一概不知。唯一知道的是,这人能不动声色地挖走他的人,能把时间点卡得这么准,能在暗处蛰伏这么久才动手。这手笔,漂亮。梁叙之忽然笑了一下——行,你想玩,那就陪你玩。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烟按灭在窗台上的烟灰缸里。窗外是a市五月的天,灰白,高远,楼下的车流像一条缓慢移动的河。他看了好一会儿,在一个红灯结束时,掏出手机,找到卢明浩的号码,拨了出去。梁叙之和卢明浩的见面地点约在临近市郊的一家没有招牌的日料店。门打开,是八席板前料理,听说主厨姓齐,在东京修了十二年,去年刚被梁叙之的朋友挖回来。梁叙之到的时候,卢明浩已经在板前坐着了。他换了身衣服,藏青色的棉麻衬衫,袖口挽到小臂,腕上什么也没戴,刚从矿上回来的人,洗过澡,剃了须,唯独那双眼睛还是老样子,不管看谁,第一眼都要眯起来。卢家世代做玉石生意,卢明浩每年一半时间在缅甸、新疆、青海,盯矿口,赌石头,切开卖了就走。圈里叫他“卢一刀”,因为他认货狠,下手快,从不废话。两人认识四年,是梁叙之在a市最亲近的朋友,卢明浩从不打听华盛的事,梁叙之也从不问他账上有多少钱。偶尔约着吃饭也不谈工作,顶多聊聊圈里最近谁拿了块好料子却切垮了,聊哪家拍卖行春拍上的老家具拍出了天价。尽管卢明浩知道梁叙之和方悦可交往也很少过问,只在梁叙之偶尔接到对方电话时开几句很有分寸的玩笑,然后点到为止。他们就是这样的关系,话不多,事儿到了就行。“迟了七分钟。”卢明浩没回头,对着面前的酒杯说。“从公司出来堵了会儿。”梁叙之在他旁边坐下,把西装外套搭在椅背上,“公司有点事,收尾比预想的多了半天。”林师傅递上热毛巾,问:“今天刚到一批北海道海胆,试试?”卢明浩看梁叙之。梁叙之说:“先给他上一份,我从公司吃了来的。”卢明浩轻笑一声:“你们上市公司的人,晚上都开始在公司吃了?”梁叙之没接话:“你从缅甸回来,第一顿吃日料?”“吃够了中餐,那边天天都是中餐。”林师傅开始处理海胆,四下只剩刀锋划过贝壳的声音。板前只有他们两个,另外六个位子空着。卢明浩接过那一小盏海胆,没急着动筷子,转过来看着梁叙之。vb:青c与g呀整理推荐“你今儿是有事儿找我吧?”“确实,”梁叙之本来也没想绕弯子,“帮我查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