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何尝不知。”柳月眼底泛起倦意,“我一早便跟他细说利弊,告诉他沙地种药本就先天不足,再加上劣种种苗,最后只会颗粒无收。可他认定我是故意泼冷水、不想让他赚钱,反倒跟我大吵一架,说我目光短浅、拖他后腿。”安湄道:“他除了播种草药,近日可还有别的盘算?”
“贪心不足,盘算多着呢。”柳月语气带着自嘲,“他听闻温棠改种草药获利稳定,又见谷和挖到山参得了横财,心里彻底失衡。方才在地头放话,说等这批草药种下,往后再也不种粮食,全数改种药材,还打算秋后攒了钱,也去山里开荒碰运气,想学着谷和挖山参发横财。我已经彻底懒得管他了。家中田产、积蓄都是他在做主,我劝一次吵一次,徒增烦恼。不止我们家一地乱,谷和那边如今也是满城风雨。苏晚今日收拾了自己的衣物,搬到侧边偏房暂住,彻底跟谷和分房而居了。”白芷道:“竟闹到了分房的地步?”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柳月道,“今早谷和拿着木匠送来的图样,对着苏晚大肆炫耀,还说等粮囤做好,就要单独划出一半空间,存放自己赚来的银钱粮食,不许苏晚随意动用。这话彻底寒了苏晚的心。苏晚素来同心持家,从未分过你我,可谷和偏偏要分得清清楚楚。他仗着一笔意外横财,便要在家中拿捏规矩,把自己当成掌家的主子,全然忘了往日家中大小琐事都是苏晚一人操持。
苏晚心死之下,直接搬去偏房,饮食起居一概自行打理,不再依附他半分。邻里如今都在私下打赌。有人说谷和不出三日,定然低头服软求和;也有人说他脾气执拗,只会越闹越僵,这对夫妻怕是要长久冷战下去。我倒觉得,以他的性子,大概率会硬撑到底。”
三人闲谈片刻,院外传来温棠归来的脚步声,步伐沉稳,不疾不徐。柳月听见动静,顺势起身:“应当是温棠卖药回来了,我先回去了,免得陈树在家又无端生事。”
正说着,外头传来谷和的大嗓门,语气张扬:“我听说温棠把存药都卖了?依我看,他就是胆子太小!不敢赌大的,只敢小打小闹周转。等我新斧头到位,开荒百亩,多种草药,再进山寻参,年底定然比他赚得多!”白芷道:“这人真是越发狂妄了,得了一次运气,就敢口出狂言。”安湄道:“他如今正处在心气最盛的时候,谁的话都听不进。他只看见温棠改种赚钱、自己挖参获利,却看不见旁人多年的深耕积累。”
不多时,骆婶匆匆走来:“你们可听见谷和方才的狂言?这下热闹更大了,方才温棠回来,恰好撞见谷和在田埂吹嘘。谷和洋洋得意,跟温棠炫耀自己要开荒种药、进山寻参,说要靠横财大发一笔。温棠就淡淡回了他一句,山野机缘不可常求,田地种养需循时节,无技而贪利,终是空忙一场。谷和自然是不服的,当场就反驳温棠死板懦弱,不敢闯不敢拼,一辈子没大出息。温棠懒得与他争辩,只摇了摇头,转身就回了自家田地,继续打理农活,半点不把谷和的狂言放在心上。”
白芷道:“陈树这人执拗得离谱,方才我隐约听见,他在地头跟路过的农户争执不休,好似是旁人多说了一句他种苗不对,便被他狠狠怼了回去。方才是秦舟路过,秦舟常年走乡串户收售种苗,一眼就看出陈树手里的种子是隔年陈种,发芽率不足三成。秦舟好心驻足提醒,让他趁早换种,免得白费人力水肥,结果反倒惹了一身麻烦。
陈树蛮横得很,一口咬定秦舟是见不得他种药赚钱,故意说辞糊弄,想让他错失时节。还说秦舟常年倒卖种苗牟利,心眼最是不正,几句话把秦舟噎得面色铁青。秦舟本是好心规劝,见他油盐不进,索性不再多言,转身就走,临走前只撂下一句,待到出苗稀疏枯死,便知真假。”
话音未落,院门外传来轻微叩门声,秦舟道:“我活了这么多年,还是头一回见这般冥顽不灵的人。我常年经手各类粮种药种,好坏一眼便能分辨,今日纯粹是看他辛辛苦苦翻地整地不易,才好心提点两句,反倒被他恶语相向。”安湄道:“他地里的种子,当真毫无成活指望?”
“十成里难成两成。”秦舟语气笃定,“这批紫菀、党参种皮干瘪,受潮积压已久,本就活力尽失,寻常沃土精心养护尚且勉强出苗,何况他家那块沙地,蓄水极差、肥力浅薄,白日日头暴晒,土温过高,就算侥幸冒芽,不出三日必定枯焦。”白芷道:“他花了加急的价钱,到头来买了一堆废种,属实可笑。”
“可笑之余更是可怜。”秦舟摇头,“他一心跟风温棠,只看见温棠种药年年稳收,却不知温棠每季播种前,都会亲自筛种、浸种、拌肥,每一步都有章法。陈树只学了个播种的样子,内里门道一窍不通,又偏执自大,谁劝都不听,这一季必定血本无归。
不光是陈树,谷和那边我也刚见过,我方才路过他家院前,看见他拿着木匠送来的最终图样,对着邻里大肆吹嘘,还当众定下了新的规矩。他说家中往后要分账过日子。他自己进山挖参、开荒劳作所得,尽数归他个人私有;家中原有田地的粮食收成,算作公产。可偏偏家中所有杂务、洗衣做饭、喂畜打理,依旧要苏晚一人包揽。若是苏晚稍有怨言,他便以分家相要挟。
苏晚如今彻底冷了心。我去的时候,她就在偏房门口坐着,全程一言不发,任凭谷和在外张扬喧闹,半点不予理会。邻里好几人都看不过去,私下议论谷和忘本,可他全然不当回事,反倒觉得自己如今有本事赚钱,底气十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