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日后,姬澈与嬴珂一众乘舟,沿渭水逆流往西返回雍城。
王城渡口那些血腥画面,时时在嬴珂脑中萦绕,挥之不去,她夜晚总是睡不踏实,噩梦颠倒。
姬澈见此,有些后悔带她去了王城。他自责当时思虑不周,不该让她独自去了渡口,进了伤兵营。遂对她关爱备至,事事周到,生怕又有什么事刺激到她。
二人朝夕相守,夜夜缠绵,嬴珂深切体会姬澈的情意,不再怀疑他对自己的用心。
她依旧日日炖羹汤,一人立在灶前,看着一鼎清汤慢慢变得发白粘稠,时间也就过去了半日。
这日,她照例在庖厨中炖羹,正搅拌着肉羹,突觉一阵恶心,又干呕一阵。她跑到院中,摸着额头,似乎也有些微烫。她突地慌了,沉下心来细思,难道是怀上了?她没有经验,但他们说会恶心,她的月事,也未来。这次,恐怕是真的。
这是她和姬澈的孩子啊,她应当高兴的。他一定也开心,他年已三十,终于有了子嗣。可他,也该离开雍城去伐晋了……她一时心绪复杂,说不清是喜是悲,也不知该如何同他说起。
她与侍从提着羹汤送去阁楼。嬴珂见姬澈在忙,又难以忍受羹汤的油腻气味,便下了阁楼。
出了门,见院中立着一人,细细一瞧,是那老者谋士,独自站着似在低头抹泪。一阵秋风拂起他的衣衫,背影孤寂。
嬴珂顿了顿,上前一步,轻声问道:“先生为何独自在此?”
老者回身,见是嬴珂,退一步向她行礼:“见过夫人。”
“先生可有事?”嬴珂见他神情默然,又问道。
老者低头沉默,道:“无事,只是收了封家书,多年未见家人,略有感怀。”
“先生的家人可是都在绛城?”嬴珂问道。
“不在绛城,”那老者说道,“我等追随公子,家人在晋国也难免身处险境,远离绛城自然稳妥些。如今落脚于大河东岸一小邑。”
嬴珂缓缓点头:“家人可都好?”
“好。”老者叹道,“夫人有心了。”
嬴珂低头沉默,她自知问错了话,家人离散,怎会好。
“先生上阁楼喝羹汤吧,凉了,便不好喝了。”嬴珂轻声说道。
老者行礼,转身进了阁楼。
嬴珂一人立在廊下,望着浸在雨里的萧瑟秋景,暗自思量,他终究要走的,带着他们回绛城,回到家人身边。
或许还未怀上呢?只是身子不适……她心里想着,却忽然觉得浑身乏力,头晕恶心,只好回到屋中躺下。
接下来几日,她越发不能忍受庖厨的气味,便把炖羹汤的事交待给了庖人,自己仍每日送羹汤上阁楼。众人皆夸赞嬴珂,称她近日炖羹汤的手艺突长。
嬴珂暗想,怪不得当年姬明不爱喝她炖的羹,原来,自己比庖人的手艺差那么多。她抬眼看姬澈,他正凝神望着案上的地图,羹汤搁在案上未动。从前可真是难为他了,老说好喝,有什么好喝的?她一声长叹,下了阁楼。
已久未来月事,她知道这次定是怀上了。终于一切皆备妥了,秦公会派兵助他返晋,他过了大河,便去往绛城,斩杀姬明,登上君位……从前她便是这么想的。
如今怎么都变了?她希望他哪都不去,只留在她身边,每日与她在一起,一起吃饭,一起睡觉……将来,教他们的孩子舞剑。至于那姬明,他想娶几位夫人,过得如何,是生是死……皆与她无关。
她打定主意,不同姬澈说了。
只要假装未怀上,秦公便不会让他离开秦国。他们还能在一起,多一日是一日。她摸了摸腹部,低头看了看,完全没有变化。
每日清晨,院里皆铺满黄色落叶。没几日,树枝便光秃了。几场冷雨过后,天气突然便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