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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人饮我百草枯(第1页)

十四年前,暻祐七年。

春,湖广大旱,税征难收。秋,北部鞑靼南下,将军杜平应诏出征,战事持续六个月,双方战于鞑勒河两岸,僵持不下。次年春,粮草耗尽,杜平向朝廷发书,求拨粮饷支援,朝廷再三延缓,终于三月下旬向杜军拨粮十万石,同时向征战缴所得贵重。杜平言战缴贫匮,未得贵重,五月,战事仍僵滞,朝中疑其有反,派往督军暗查,有小将劾杜平所缴贵重俱已换辎重,谎报朝廷而已。告往京中,圣惊怒,问罪杜平虚实,杜平忿而拒罪,反诘月前所拨粮饷,所言十万,实到五万余,劾部寺有私。

其后,御史台涉查,杜平留军待任。不足两日,京中有人检大理寺少卿赵亓与杜平素交,往复书信不绝。暗查,得二人书信数十余封,上至京中诸大小事闻,下至晴雨邻言宅中烦琐,无一不含。其中一封发二月下旬,杜平叫苦粮草不足,几次向京中讨饷,朝廷却再三拖延,探问赵亓京中风口。赵亓林林总总说了许多,最后落成一句:“战缴所得贵重,置以军需,可缓燃眉之需。”就这一句,便被当成二人“款通背主,通敌叛国”的疑证,而信中所言的京都大小事,则被当成窃告外敌的情报。疑罪一成,赵亓待职府中,内外监视。不出两日,京查的人还未前往东北,东北却突然发来急告,说将军杜平已带领手下六万将士叛投鞑靼。

消息传来,满朝俱惊。赵亓一家连同杜平留京的亲眷老小三百余族人皆被一夕落罪,满门抄斩。朝廷调十万西北军急援,然而杜平满腔悲愤,又得鞑靼良驹猛势相协,几乎是势如破竹,得战必胜,把十万大军打得节节败退。不出一月,东北六州沦陷,直逼京城。圣人急病倒下,朝廷上下一片惶恐,已经开始商量弃城迁都,迎立太子的事宜。太子不允,反诏东南镇乱的齐王入京,自己则跟随最后一支援军北上亲征。劳川一役,杜平手下部将一箭射中太子璋下身,太子堕车,三军很快溃乱,一辰败阵。

暻祐八年秋,大浥与北鞑废除三朝以来的叔侄附庸关系,转为分庭并礼。大浥割让东北六州,赔犒军银一百万两,每年向北鞑岁纳粮食二十万石,布帛万匹,金银稀珍若干。亥月,长公主咸阳往北鞑和亲,子月,大浥迁都东京,大祀泰山,改元清平。天下权且太平,可清平帝却迷上了求仙问道,常常十天里五日不上朝,全交了太子处理。而太子璋自那日战场上落下左腿残疾,就性情大变,终日颓唐饮酒,沉迷于舞妓歌坊,不出半年就被废了太子,最终抑郁寡欢,旧疾常发,于清平二年春病逝。太子死后,朝堂之上对齐王的呼声高昂,清平帝却无有再立太子的意思,又五年,终于立颜贵妃之子丽王为太子,朝堂之事已全不过问,都交由丽王处理。可丽王才年仅十六,又好声色犬马,就是个太平闲散王爷而已,于政事上营营苟苟,每个决断,全依赖朝堂三卿。其上无主,其下纷争,内阁与三卿来回打太极,常常争论不休。

大浥的国政一去不复返,而景佑八年,也彻底成为一个任何人都不愿再提起的忌讳。

可偏偏就是有不怕死的人。

清平十三年末,杜平反叛案再审。

此事要从杜平军手下一名小将说起。

且说杜平自入北鞑被封为天圣大将军,与鞑靼王平起平坐,结为兄弟,连往日在朝的公主也要唤他一声义兄。如此威风,杜平却并不开心,反而终日似满怀心事,除了平日北鞑带兵打仗便是酗酒舞乐。这几年北方局势安定,杜平军就成了一群终日吃饷的无赖军团。杜平早年在朝治军严明,到了北鞑却入乡随俗,任由部下放浪。北鞑王也对于这一支队伍颇为烦扰。

杜平军与北鞑旧部摩擦不断,每每生事,都是杜军退让讨好。这年春季,杜平军在鞑勒河的驻军又与鞑靼旧部吵了起来,争吵原因是一个水潭。这是每天两军取水的地方,事情原因很简单,鞑靼军三月初三这日月光节,按习俗要浸清水洗澡,这年春季稍冷,只有南边靠近杜平军驻地的一个水潭已经化冰。北鞑人一个接一个跳水洗澡,歌声祈祷声不断,一年一度的月光节,玩得不亦乐乎,在场把汗衫甩成了长袖舞。杜军手下的士兵则完全不理解,这是公共水源,喝水的地方,你就不能换个地?喜欢洗野澡也要看时间吧,现在春三月未化冰,方圆十里只有这么一处干净水源,污染了就要取冰水煮来喝了。

北鞑处地湿寒,燃料主要以干草伴牛粪为主,而每年贵族保暖所需的牛粪就要占用一大部分,分到部队的就更为有限了,而这一部分相当有限的还是拨给了杜平军。北鞑人性喜寒凉,没有煮水的习惯,把赏赐的牛粪视为王给予的荣耀。而杜平军自中原来,军训第一课就是勘地取水,保护水源,喝生水是往自己身上戳窟窿。

于是矛盾就爆发了。

北鞑人愤怒说你们一直以来有眼无珠拿荣耀当牛粪,杜平军说那不就是牛粪吗牛粪不拿来烧还供起来当佛供你们才是脑子有包,北鞑军嘲笑他们娇气,杜平军讽刺他们没教化,北鞑军就更欢了,反讽说你们中原人不是最有教化吗怎么还被我们打得节节败退,你们中原人不是最讲忠君爱国誓死奉节那一套吗,怎么还叛投了我们北鞑,怎么,是中原的水不好喝吗你才到这来喝冰水,是中原的气候不够暖和吗你们才来这跟我们抢水?这一说,直接刺痛了杜平军手下的心,双方很快打起来,甚至还踩死了一个北鞑小兵。

兵蛋子才十五岁,还没到大浥征兵的年纪,杜平正在北地歌舞,知道后气得女人也不要了酒也摔了,怒而出营,火匆匆冲到营抽了人三十军鞭,还亲自压着人到草原父母前赔罪。杜平骂你们以前学的礼义良心都被狗吃了是吧,争端可以,打可以,干可以,但一个十五岁的毛头小子,你们怎么下得去手,你出军时家里的弟弟妹妹长到这个年纪吗?你们真要丢了道义当蛮人了是吗?杜平军一片沉默,良久,有个小声的声音道,当时的情况太乱,梁子不是故意的。整个营没一个人说话,杜平也不说话,良久,一个小兵突然站起来痛哭,问将军你当初说我们要做大浥一等一的军汉要让我们每个人插着军旗穿着锦服打马回家,这些想起来就像在做梦。又有人哭,问将军你当初不是说皇帝老儿容不下我们要动手先行一步杀回京中,让我们都做开国元勋吗,为什么转头就带我们背弃了故乡,来鞑靼人的手下做走狗?

整个军营闹得不欢而散。

回去后,杜平大病一场。也不再找女人,也不再喝酒,只是经常在鞑勒河旁散步,望着南方天色。夏至一过,杜平已经不再出营,整日躺在毛毡炕上,望着包顶,时不时拿北地牙筷打着拍子,唱听不清音的曲调。一天,杜平突然叫来部下晓麾,那是自少时就跟随在他身边的小将,已经将近三十年。

他走到落灰的角落,打开那个尘封已久的南部才有的梨花木箱。那是年幼时第一次应诏出征,作为军中小吏的父亲给他的行军箱,父亲拉着他的手,对他说,你以后要出征,不知道会走到哪里,这是故乡才会做的梨花木箱,你带在身边,以后无论走到哪里,都不要忘记自己只是一个随乡里走出来的穷小子。

杜平摩挲过木箱,眼帘中露出些怀念。他打开箱子,取出压在箱底最隐蔽处的一个漆盒,递给晓麾,说:“我就要死了,等我死后,你把我的尸骨烧化,装在这口梨花木箱子里,带着这个锦盒,偷偷运回大浥,埋进我故乡的祖坟。”

晓麾闻言点了点头。三日后,杜平死在鞑勒河畔,北鞑王还未到访,晓麾就已经带着装着杜平火化后尸骨的那口梨花木箱,伪装成一个南下的行商,一路到了大浥境内。他把杜平的尸骨安葬故乡,在坟头种了一棵北地才有的沙棘树,带着那个漆盒,到了京城。

与之而来的还有杜平手下的三万残军,他们个个十六七离乡,现下已经鬓有白发,面貌沧疮,有些肢体残缺,病体累形。他们讲着一口北鞑口音的浥音,文牒俱已模糊破损,竟还是暻祐年间的样式,个个神色怔恍,又如孩童般新奇张望,很看就被守城的禁军当作疑敌拦了下来。

一个漆盒被带到了东京大理寺,层层送进大理寺右冶狱。漆盒暗纹忍冬,赭黄交杂,是十多年前京城时兴的样式。打开来,里面只有一封信纸,和一副羊皮卷轴。

信纸是花笺宣纸,微微发黄,有些潮晕,所言不及百字:

今岁不行,粮库空虚,圣人衣食用度,全靠补漏而已。粮十万石,无有,仅七万二千十一石。北鞑好金银贵重,闻君三次取胜,战缴颇丰,且自于高丽购换粮草,先取后诉,度此难关。否,即告君上及诸将士,圣人惶恐,朝政动荡,军心不稳,此战不备而败矣。

这封信用的是绢字小楷,公正规整,是科举中誊录考卷时会用的字体,完全看不出谁人所写。但言之具细,必是经手此事之人才知。

晓麾望着盒中信纸,眸敛淡伤,道:“十三年前,杜家军粮草耗尽,将军修书向朝廷讨粮,说好的十万石,除去人马损耗,到手也只有五万余。三百车队,最后几车是空车,仅有几个箱奁充数,箱里一个漆盒,装的只有这一封信。”

“将军为不动摇军心,只告诉了我们几个亲近的部将,又差我们拿战缴的金银贵重器皿去高丽买粮补缺,这样偷梁换柱,才不至于被手下兵发现。原本北鞑地处偏寒,也经不起久战,再撑一月就可告罄。可谁料,朝廷先是派监军暗探,紧接着就有人检举将军渎职徇私,据缴不纳。朝廷言杜家军作战不利,疑将军背主自立,将军这才觉已落入他人套中,只是心急气愤,哪会认罪,反举粮草一事有奸。朝廷卸了将军的职,让将军待军留察。流言四起,军中惶惶,军师中有劝将军弃大浥投高丽者,亦有拥其自立为帝者,将军皆不为所动。直到那日一封私信送入军中,将军才神色大变。”

晓麾说着,另从袖中取出一封信,是用良好丝绢包裹,字迹潦草,看来紧急万分:

君久战不能退,朝廷疑你,已圈你家人,不日将押你返京。君二十年来征战,积威甚重,此时不逃,宁作淮侯武安乎?

“将军收到此信,心虽惶恐,却也不敢妄动,另差遣人去前方探听消息,果然应了那信中所言,京中已来人探军。将军一夜未眠,第二日便把大家召来,当着大家的面,一剑斩断了行军虎符,说杜平已反,让大家自行去留。”

晓麾说到这里,拿出漆盒中的羊皮卷,打开来,赫然是一幅地形图。上面纵横标记,朱笔描红,详细记载了北鞑一十六部的山川河流,气候地貌。

这封地形图昭示着已逝之人最后的忠心,原本已打算深埋地下,却被埋骨者带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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