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府今晚上张灯结彩,一片喜气洋洋之声。已是月上中天之时,院府内已变得寥寥,唯有正首一间宴房仍旧透出光,里头稀稀落落的传出些高声说闹的声音。
一会儿,李舟已喝得酣醉,搂着一个人的肩膀,同几人说笑着走出来,俱已是酒醉颠倒,身边围着侍候的小厮。
“畅快,我们来日再聚,再聚……”
那边人道过别,李舟一径往廊下来,阴影处站了个侧立的身影,刚到便朝那人倒去,果然便被人平稳接住了。
状似一声低叹,李舟一路醉语,同那人回了房。
***
一夜春宵,熙阳初升。
大闹了一夜的李府仍旧处在初醒的时候,仆从们在庭院中打扫鞭炮纸屑,清扫昨夜凌乱的残局。
一辆马车静静在李府门前停下,下车的妇人云鬓青衣,含光蕴璋。妇人同管家说了些什么,身后随着两个仆从入府。
室内开了两扇窗,光从窗扉投入,将室内打出两道白光,浮尘在其间流动,似水蕴流纱。凌乱一夜的气息已经散去,空气清浅微凉,窗外有几声鸟雀叽喳。
一个妇人出现在了房中,她穿着一件红绿着色的交领,头鬓梳为云鬟,只簪一些朴素的配饰。
她瞥一眼床榻。床榻上有一道起伏,泼墨般如水的发丝流散在被褥上,遮挡了那人面容,只能看见他微微裸露的一部分膝盖。
这实在不是一个女子该看的。但妇人只是收回眸,仿若未见地走过来。
赵骊正坐在床榻旁的椅子里。他起得早,发丝仍披散着,外头披了一件直裰,内襟的衣裳微微敞露,能看到脖颈间暧昧的痕迹。他本拿着一卷书在读,看到来人,移眸,很自然地帮床褥上的那人拉了拉被子,遮住他那部分裸露的肌肤
“义父,今日是女儿回门请安的日子。”她的声音很冷,又很平静,就像一盆沾了露水的兰草,平白多些冷冽。
赵骊拢了拢自己的衣裳,终归是遮不住,于是便放任它们去。
“你该打个招呼。”赵骊放下书,抬眸。他语气很平淡,温和而寻常,又好似太过寻常,反而显得有些疏远。
“两位父亲高枕未起,夫婿仍待家中望归,女儿久等不得,不得已只好来房中寻父亲们了。”李兰儿目光淡淡,语意略带冷刺,视线从床榻上巡过,又回眸。“家父既然在睡,那这省茶,只好敬给义父了。”
李兰儿略略低身,奉上一碗新茶,茶盏氤氲着雾气不断上升。
赵骊接过了茶盏,触手温和,想必已斟出许久。饮了一小口便放下,转而看向李兰儿。
“祁公为人宽和,书法满誉朝野,家风清正,入门后概是清静,此不必牵挂。祁三郎比两个兄长虽无所作为,但秉性纯良,安远是非,与你当是良配。婚后,敬重公婆是孝常,夫婿纳妾是寻常,你该晓明此理,便莫生烦恼。若妯娌兄弟不和,有失处当自察,无失处不必纠缠,让他三尺,得自在清明。若是有恶挑事者,更不必畏惧,该回敬时莫要寡断。”
赵骊说了许多,眸光突然放了些,躺靠进椅子,讪叹道:“说来也不过是门当户对,若是有何龌龊,你有那三百良田傍身,也有立身之本。你若实在不喜,便与我说,不必迁就,再择良配便是。”
李兰儿静静听着,只看着他,却不说话。
又说了一会儿,两人的话都尽了,赵骊便道:“若无事,你便回罢。”
李兰儿静立片刻,却也不说走,也不说留,在微暗的光线下,面庞有些变幻莫测,忽而抬首看向赵骊。
“有时候,我真恨你不是我父亲,又恨你是我父亲。”
她语带讽刺,又略带嘲弄,视线从床榻上一转而过,“父亲生性懒惰,在我看来庸常无度。那时你在应天,他便常常往外跑,别人都道他是要给我娶二娘了。后来你们即到了杭州,他也对我不甚关注,再不复幼时那般呵护备至,常常找他,三次里两次要到你府上去。”
“我在学堂读书,在家中留守,旁人总流出风言风语,都嘲弄我,父亲不仅不避讳,反而叫我认你做义父。”
“十三岁那年我闯进去,不巧撞了你们行事,我真、我真恨透了你!我恨你在我父亲上面,又恨我的父亲压着你……无论,无论你们怎么行事,都教我恶心!若不是你,我祖父和舅舅怎会落得那个下场,若不是你,我严氏又怎会败落?”
“可笑来,他对我还不如你对我上心。幼时学女训,我不喜哭泣,夫子拿荆条罚我,你便取了荆条,抱我在沙上拿荆条作画,又把我的女戒全换成诗词蒙话,再大些,教我读四书经纶,学六艺棋评。第一次来例假,我奔到你书房去,求你不要告诉我父亲,求你救救我。我以为羞耻又屈辱,把你当父亲一样抱住,我害怕你推开我,又害怕你讨厌我,可是你拿白衣包住了我,抱着我去房中休息,安排嬷嬷烧好水,让我在床上坐下,告诉我什么是葵水,什么又是阴阳,我羞得要死,而你只是皱了皱眉,拉开我的手,让我看自己掐出的红痕。诗词概论,你总很耐心地指教我,你放我出去跑马,又在上元节假玩闹。父亲知道了我坠马,气得要罚我家鞭,反而是你,轻言正语同我父亲辩论,让他不要轻率糊涂……可笑他不愿意听我一句话,可你一开口他什么都听了。”
“你待我如此,我却仍旧恨你。”
“你们不知道罢,外祖那时病重,我逃了学一个人回乡下看他。他从小对我那么好,晚年那么凄苦,却只有我待在他身边。我恨你们不来看他一眼,亦不来看我一眼。可我不懂,若父亲不爱我母亲,不敬我外祖,当初又为何要娶我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