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曲池荷1
常恐秋风早
飘零君不知
管道昇:你侬我侬,忒煞情多
你侬我侬,忒煞情多;情多处,热如火;把一块泥,捻一个你,塑一个我。将咱两个一齐打破,用水调和;再捻一个你,再塑一个我。我泥中有你,你泥中有我:我与你生同一个衾,死同一个椁。
第一次看到这首曲子时,还不知道它的名字叫《我侬词》,更不知道它的作者是谁,初读之下,只觉得心醉神驰,向往不已。东方人的情感表达方式一贯含蓄,哪怕是涉及情爱的诗词曲赋也写得委婉至极,这首曲子却写得那样淋漓直率。论坦**,足以和“上邪,我欲与君相知,长命无绝衰”相比;论炽热,则令人想起西方人常说的女人是男人的肋骨,曲子中所写到的女子,便心甘情愿**人的一根肋骨,岂止是肋骨,她和他还血脉相融,骨肉相连,你中有我,我中有你,那是怎么也拆分不了的恩情。
那时就想,能够写出这样一首曲子的人,一定是个女子吧,因为只有女子,才会这样巴心巴肺、倾其所有地去爱一个人;只有女子,才会如此渴望着能和心爱的人彻彻底底地融为一体。就像英国作家毛姆所说的那样,爱情对于男人来说只不过是一个插曲,是日常生活中许多事务中的一桩事务,而对于女人来说则是头等大事,她们可以整天整夜地谈恋爱。毛姆的话虽然有些以偏概全,却也不无道理。
后来果然证实了我的猜测,这首《我侬词》的作者叫管道昇,人们一般称她为管夫人。书法史上有两位夫人很有名,一位是东晋的女书法家卫铄卫夫人,连书圣王羲之都曾跟着她学书,另一位则是管道昇管夫人,两人并称为“书坛二夫人”。
管道昇的夫君,比她名气更大,是在书画史上都赫赫有名的赵孟頫。赵孟頫和管道昇,历来与赵明诚和李清照相提并论,被看成是艺术史上的神仙眷侣。论才气,管道昇可能稍逊于李清照,可论福气,管道昇则远远超过了李清照,毕竟她生于太平年代,又有幸与郎君白头到老,从未承受过乱离与丧偶之痛。这里面,运气固然占了大半,但也离不开管道昇独特的处世智慧,观照她的一生,对现在的我们或许也不无启发。
一方水土养一方人,生于南宋末年的管道昇是浙江吴兴人,是个典型的南国佳丽,江南的温山软水赋予了她柔婉的个性,而出生在山东济南的李清照呢,则是个明快飒爽的山东大妞,两个人在气质上是不大一样的。
吴兴盛产才女,电视剧《珍珠传奇》中的女主角沈珍珠就是吴兴人,记得这部电视剧的主题曲里有这么一段:“天姿蒙珍宠,明眸转珠辉。兰心蕙质出名门,吴兴才女沈珍珠……”若把沈珍珠替换成管道昇,这段唱词也是相宜的。
管道昇,字仲姬,出身于江南大户,据说是管仲的后代,父亲管伸性情倜傥,以任侠仗义闻名乡里。这点管道昇和李清照一样幸运,她们都有一个通达的父亲,从未忽视对女儿的培养。书上称管道昇天生才资过人,聪明慧敏,以至于“翰墨文章,不学而能”,这恐怕是夸张的说法,她的成长过程中,离不开父亲潜移默化的教育。管伸膝下无子,于是就将这个聪慧的二女儿假充儿子养,教她诗词书画。
管道昇也的确天赋过人,教什么都一点即通,诗词文章无一不精,尤其擅长画梅、兰及墨竹,她还写过一首诗叫《自题墨竹》:“内宴归来未夕阳,绡衣犹带御炉香。侍奴不用频挥扇,庭竹潇潇生嫩凉。”“嫩凉”二字真是奇巧无比,可见她的才思。待字闺中时,她抄写过苏蕙所作的《璇玑图诗》,五色相间,笔法工绝。她还曾在湖州游古寺时一时技痒,忍不住在粉墙上画了一幅《竹石图》,泼墨写意,飞白传神,才女之名不胫而走。
有女如此,管伸自然不愿意随随便便将她嫁了,非得为她择一个可堪匹配的佳婿不可。管伸的眼光看来是很高的,前来求亲的人一一被拒,久而久之,附近的人都知道管家的小姐太难娶,管道昇的婚事也被耽搁了下来,二十出头尚未婚配,这在当时应该属于不折不扣的老姑娘了。可管伸一点都不着急,他深信一定会为女儿觅得一个如意郎君。
这样挑来挑去,总算有一个人入了管伸的法眼,那就是赵孟頫。赵孟頫是宋朝的宗室子弟,先祖是赵德芳,到了赵孟頫这一代宋朝已亡,父亲又过早去世,家中早已日渐败落,生活维艰,但尽管没落了,也有股没落王孙的气派。宋朝皇室盛产艺术家,前有宋徽宗,后有赵孟頫,都是一等一的艺术家,而且是难得的通才。赵孟頫善诗文,懂经济,擅金石,通音律,解鉴赏,书画尤其出彩,在绘画上被称为“元人冠冕”,书法方面则开创了独特的赵体,与欧阳询、颜真卿、柳公权并称为“楷书四大家”。而且他还长得很帅,《元史》中称他“才气英迈,神采焕发,如神仙中人”,从各方面综合来看,可以称得上是一位无比挑剔的才貌仙郎,除了家里穷点。
真正的才华和美貌一样,是掩盖不住的,那时候的赵孟頫虽然还未出人头地,却已经偶露峥嵘,成了“吴兴八俊”之一。管伸和他接触了几次就认定,只有他才配得上自己才貌双全的女儿,而且还认定了,这个小伙子将来一定会飞黄腾达。
在父亲的极力主张下,管道昇嫁给了赵孟頫。还有一种传说更有趣,说是赵孟頫偶尔见到了管道昇所画的墨竹图,素未谋面便已被她高超的画技所折服,于是主动去结识她,并以自己的书法和她的墨竹图交换,如果当真如此的话,可见他们之间也有自由恋爱的成分。以管伸的开明,必然会征求女儿的意见,所以管赵二人在婚前见过面甚至交往过都是极有可能的。
有学者认为,他们结婚的那一年,赵孟頫已经三十六岁了,管道昇也已二十八岁(也有说二十四岁的)了,这个年龄在古代是绝对的晚婚了。这么晚才结婚,可见双方的心气都很高,不愿意随便将就,幸好有了这种不将就的态度,才成就了书法史上最珠联璧合的一对佳偶。
赵孟頫果然没有辜负老丈人的期待,两人婚后没多久,他便作为“逸民”被举荐入朝,因是赵宋宗室,又才学过人,所以深受元世祖忽必烈的礼敬,一见面就封他为集贤直学士,命他代拟诏书,并夸他拟的诏书“深得朕心”。之后的元仁宗更是待他亲厚,只称呼他的字而不是名来表示亲昵,怕他体虚畏寒特意赐他皮袍,并将他比作唐时的李白、宋时的苏轼,如此礼遇,在文人中实属罕见。
赵孟頫的官一直做到了翰林学士、荣禄大夫,又被加封为魏国公。管道昇也被封为魏国夫人,因此后世称她为管夫人,这样的荣华富贵,可能已经超出了她父亲管伸的期许。
可这对伉俪之所以被后世所艳羡,并不在于世俗所推崇的夫贵妻荣,而在于精神上的高度契合。关于这种契合的难得,《二刻拍案惊奇》里还记载了这样一则佳话:
天下有一种绝技必有一个同声同气地在那里凑得,夫妻里而更为希罕。自古书画琴棋,谓之文房四艺……若论画家,只有元时魏国公赵子昂与夫人管氏仲姬两个多会画。至今湖州天圣禅寺东西两壁,每人各画一壁,一边山水,一边竹石,并垂不朽。
赵孟頫与管道昇,确实称得上同声同气,民间形容一对夫妻恩爱,常常说他们“好得就像一个人”,管赵二人,就是“好得像一个人”。很少见到有像他们这样爱好高度重合的夫妻,他们都醉心于书法,雅好丹青,喜欢佛法,工于诗词,闲暇时不是在诗词唱和,就是一同作书绘画,他们之间互相学习,共同切磋,如同武侠小说中的一对名剑,双剑合璧,威力顿时大了不止一倍。
同样是娶了才女的男人,赵孟頫与赵明诚相比,似乎更懂得欣赏妻子的才华。他提及管道昇时,不止一次用“聪明过人”来形容妻子,特别是他在妻子去世后为她所写的墓志铭,简直就是一首赞美诗,此处摘录一段:
夫人天姿开朗,德言容功,靡一不备。翰墨词章,不学而能。处家事,内外整然。岁时奉祖先祭祀,非有疾必斋明盛服,躬致其严。夫族有失于人者,必赎出之。遇人有不足,必周给之无所吝。至于待宾客、应世事,无不中礼合度。心信佛法,手书《金刚经》至数十卷,以施名山名僧……
照此看来,在赵孟頫的心中,管道昇几乎称得上完美无缺了,相貌佳,性格好,能诗会画,又会管理家事,还宅心仁厚,如果把林黛玉和薛宝钗糅合在一起,可能就是她这个样子。尤其是“天姿开朗”四个字,顿时勾勒出一个活泼的管道昇来,还有“不学而能”四个字,可见赵孟頫对妻子的高度推许。
对于管道昇的出众天赋,赵孟頫一向是深以为豪的,在她所作的一幅画上题跋说:“吴兴郡夫人不学诗而能诗,不学画而作画,得于天者然也。”不用学诗就能作诗,不学画画就能画得很好,这完全是因为天资过人啊。
在推崇女子无才便是德的时代,一个男人赞美起妻子来往往称她如何贤良淑德,唯独赵孟頫却更看重妻子的聪敏和灵性,这是多么难能可贵。
他们之间的契合,不仅仅是兴趣的相投,也包括气质的相近和三观的一致。赵孟頫当年,是作为“逸民”的代表而被举荐入朝的,本人也气质超逸,望之如神仙中人。而管道昇呢,也并无寻常妇人的俗气,赵孟頫曾在她的画上题词说:“道昇素爱笔墨,每见余尺幅小卷,专意仿摹,落笔秀媚,超逸绝尘。此卷虽是小景,深得暗香疏影之致。”清代画家廖云锦也曾在见到管道昇留传下来的《墨竹图》后题了一首诗:“清姿秀骨脱凡尘,柳絮才高莫与伦。一抹远山数丛竹,绝无脂粉累风神。”
不管是“超逸绝尘”还是“清姿秀骨”,都说明了管道昇的不染尘俗,《世说新语》中曾用“风尘外物”来形容王戎,移之来形容管赵二人也很贴切,他们身上都有清逸绝俗的一面。
同时,他们又有人间烟火味的一面,都非常重视家庭生活,这也是赵孟頫极为可贵的地方,他对自己的妻子、对九个孩子都抱有一种脉脉的温情。正因为对妻子体贴入微,以至于留下了一段代书《秋深帖》的佳话:那是一个深秋的晚上,当时赵孟頫见妻子忙于琐碎事务,连家信也挤不出时间来写,便拿起笔来代她写了一封给其婶婶的家书,写到信末时忘记了,一时疏忽将落款写成了“子昂”(赵孟頫的字),察觉后才又涂抹了一番,改成了道昇。这则《秋深帖》至今仍收藏在北京故宫博物院,还看得出涂改的痕迹,正是他们恩爱的佐证。
偏偏如此恩爱,居然还闹出了纳妾的风波。据说管道昇玉貌渐衰之后,赵孟頫也渐渐有了他心,便写了一首词给管道昇,委婉地表达这个意思,全词如下:
我为学士,你做夫人。岂不闻王学士有桃叶桃根,苏学士有朝云暮云?我便多娶几个吴姬越女无过分。你年纪已过四旬,只管占住玉堂春。
这首词写得浅显明白,意思是想效仿下王献之、苏东坡,多纳几个吴姬越女,还点明了管道昇已年过四旬,只管保住你正房的位置即可,莫来管这么多。
管道昇直接回了他一首曲子,就是本文开头所提到的《我侬词》:“你侬我侬,忒煞情多……”赵孟頫读了后,深为佩服妻子的才智与深情,于是大笑而止,打消了纳妾的念头。
这个故事相当精彩,但是看上去很眼熟,因为和卓文君写诗来挽回司马相如的桥段实在太相似了,民间的人都信以为真,学界却有不少人提出了质疑。理由有二:一是很多人纳妾都是由于无子,但赵孟頫与管道昇一共育有三子六女,如果他真有妾室的话,不太可能小妾没有生育孩子;二是赵孟頫对管道昇一贯情深意重,但他那首词写得太过轻佻,用词也太过俚俗,不符合他平素的性格。按照词风来说,很有可能是好事者编造出来的。
依照这种推论,那么管道昇的《我侬词》很有可能不是写在两人渐生嫌隙时,而是写在两人如胶似漆时,不是一首爱的挽歌,而是一首爱的赞歌,描写的是一种最理想的夫妻关系。“将咱两个一齐打破,用水调和;再捻一个你,再塑一个我……”如此火热,如此缠绵,全无半分怨气,有的只是绵绵情意,无论如何都不像出自一个丈夫已变心的妻子之手。
我猜想,写这首《我侬词》的时候,管道昇已经和赵孟頫进入了夫妻关系中最亲密的阶段,那就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多少人做了一世夫妻,临老了仍是最熟悉的陌生人,连基本的了解都做不到,只有极少数的夫妻,才能够达到亲密无间的境界,至于能做到你中有我、我中有你,那更是万中挑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