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蝎小说

初入（第2页）

楼上传来沈繁星的声音，闷闷的。然后楼梯上脚步声就密集起来了。沈繁星走在最前面，白色连衣裙，头发扎起来，露出整张脸。眼睛肿着，眼皮微微泛红。整个人气压很低，嘴角往下抿着，看着谁都不太想搭理。

但她看见沈风行的时候步子还是快了半拍：“风行？你今天怎么下来这么早？”

“差不多。”

沈繁星走到他身边，在他旁边的位置坐下来，习惯性地想歪头凑过去看他手机，凑到一半又缩回去了。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抠。没有笑闹，整个人沉甸甸的。

然后她像是终于注意到餐桌另一端还有人，转过头来，目光落在余澜身上。那一眼很短。眼皮底下藏着一股拧着的劲儿，嘴角绷了一下，又松开了。她没说话，把脸转回去了。伸手去够桌上的水杯，够的时候手腕故意转了个角度，把那杯水挪到了自己面前。看也没看余澜。

余澜看见了沈繁星那个转开杯子的动作。很轻，但故意的。她想，原主大概会把这一幕刻在心里，反复回忆沈繁星转开杯子时手指的弧度，然后告诉自己“她只是心情不好”。但余澜看着那只杯子从自己面前滑走，心里想的是：那杯水本来就离沈繁星更近。她伸手去够只是顺手。

方蕊呦和沈锗业下楼了。方蕊呦走在沈锗业身后半步，长发披着，墨绿色针织开衫。经过余澜身边时目光往她半湿的头发上扫了一眼，眉头蹙了一下，没说话。沈锗业倒是看了余澜一眼，目光从她脸上移到面前那副挪过来的餐具上，又移开了。拉开椅子坐下。

沈锗业落座的时候沈繁星忽然把筷子往桌上一搁。声音不大，瓷筷碰到桌面清脆一声响。方蕊呦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动，没说什么。沈繁星又捡起筷子，低头扒饭，扒了两口又搁下了。

沈怀宁最后下来的。深灰色衬衫，袖子卷到小臂，手里端着一杯咖啡，眼睑半垂着。坐到沈锗业左手边，沈繁星没像往常那样喊“哥”，只是抬了一下眼皮又垂下去了。沈怀宁看了她一眼，脸上表情几乎看不出变化，但端咖啡的手指收紧了一下，又松开了。

李嫂端菜上来了。排骨汤、清蒸鲈鱼、油焖大虾、蒜蓉空心菜、一碟凉拌木耳。从沈锗业面前开始依次排开，到沈繁星面前时刚好是那盘油焖大虾。余澜面前只有一盘凉拌木耳，转盘没动。

沈繁星夹了一只大虾低头剥壳。剥了两下把虾扔回盘子里，擦了擦手。方蕊呦看了她一眼：“星星，怎么了？不想吃这个？”沈繁星摇摇头：“不饿。”方蕊呦想说什么，但看了一眼对面的余澜，又把话咽回去了。伸手夹了块排骨放在沈繁星碗里：“多少吃一点。”

沈繁星看了那块排骨一眼，没动。

余澜把木耳夹了两片慢慢嚼着。伸筷子去够清蒸鲈鱼，筷子尖刚碰到鱼腹，转盘忽然转了。她抬头，沈繁星正单手搭在转盘边缘，力道不大不小——不是恶狠狠的，就是不想让余澜够到那道菜。转盘转过去，鲈鱼跑到了对面。转盘停下来的时候油焖大虾正对着余澜面前，但虾已经只剩壳了。

沈繁星收回手，低头喝汤。

余澜的筷子还悬在刚才的位置。她慢慢收了回来，夹了一片木耳放进嘴里。如果是原主，这一下大概会让她难受很久。因为这意味着沈繁星不只是不在意她，而是刻意不想让她好过。但余澜嚼着那片木耳，只觉得沈繁星做得太明显了——明显到有点笨。一个真正厉害的人不会转开一盘菜，而是让对面的人自己不好意思伸筷子。

沈风行抬眼看了一下，又低下去。过了一会儿他放下碗，拿起公筷夹了一块排骨放在转盘上，轻轻转到了余澜面前。排骨冒着热气，酱色浓郁。沈风行这一转，整张桌子静了一瞬。沈繁星抬了一下头，目光在沈风行脸上停了两秒，又移开了，什么都没说。方蕊呦看了沈风行一眼，眉头动了动，但也没开口。沈锗业筷子上夹着的菜顿了一下，继续夹进嘴里。

余澜看着那块排骨，又看了一眼对面的沈风行。他已经低下头继续吃饭了，耳朵尖有点红。

余澜夹起排骨咬了一口。炖得烂，肉一抿就离了骨。她慢慢嚼着，没抬头。原主记忆里也有类似的画面——养母冯初玉每次炖排骨都会把最肥美的那块夹到她碗里，筷子稳稳地落下，熟稔得像呼吸。余澜嚼着这块沈风行转过来的排骨，心想这大概是原主在沈家吃到的第一块真正被特意留给她的菜。但余澜嚼完了也就嚼完了，没有在心里存着“沈风行对我好”的念头。沈风行是沈风行，沈家是沈家，她能分开。

桌子重新恢复了筷子碰碗的声音，沈锗业和沈怀宁又开始说公司的事，但声音明显比刚才小了些。

饭后余澜上楼。走廊里碰见沈风行从琴房出来，手里拿着一个马克杯。两人一错身，沈风行脚步慢了，看了她一眼。余澜也看了他一眼。走廊里安静了两秒。沈风行嘴巴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是把目光移开了。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余澜注意到他上楼的时候经过沈繁星房间门口，脚步停了一拍，像是想敲门，又没敲，走过去了。

余澜推门回房间，暖气片摸着是凉的。她把手掌贴上去，铁面冰冷。原主在沈家住了五年，这种凉她扛过了整个冬天没跟任何人提。余澜收回手，往手心呵了口气，搓了搓。她不是原主，不会扛着不说。改天她就去买个暖水袋。

第二天早上推门出去，门口地上放着一盒牛奶。纸盒装的，还带着冰柜的凉气。走廊里没有人。远处传来一声轻轻的关门声，是沈风行房间的方向。余澜捡起来看了看，插了吸管喝了一口。凉的，味道还不错。

原主在沈家第一年冬天暖气坏了，没人知道。她大概也收到过类似的牛奶，但那时候她已经在心里把“期待”两个字摁下去了。余澜握着那盒牛奶，奶液顺着吸管滑进喉咙，她想的是：在这个家里，沈风行给的东西可以接，因为他不求回报。原主活着的时候大概也分得清这一点，所以她才把沈风行那声“姐”留到了最后。

那天晚上余澜下楼倒水，走到楼梯口看见沈风行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拿着一个空杯子。听见她的脚步声，他转过头来。两个人隔着走廊对视了一眼。沈风行嘴唇动了动，声音很轻：“……那些人说的话，你别往心里去。”

余澜一愣。这是沈风行对她说的第一句完整的话。

“嗯，”余澜说，“我知道。”

沈风行看着她，像是在确认她是不是真的没往心里去。看了两秒，他把目光移开，端着杯子转身回了厨房。水龙头开了一会儿，他又端着满杯水出来了。经过余澜身边的时候步子又慢了半拍，然后走了。

余澜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小小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她想，原主活着的时候沈风行十二岁，现在也是十二岁。那个小姑娘在沈家住了五年，沈风行从十二岁长到十七岁，他给过她的善意就是这些——一盒牛奶、一句“别往心里去”、一块排骨。最后那声“姐”是在电梯口喊的，太晚了。但至少他喊了。余澜替原主记住了这件事。

第三天下午，沈锗业的助手林寻带她去办了入学手续。海市贵族高中，高一，开学正常报到。回来路上林寻给别墅管家打电话安排人来接，来的人是李嫂。李嫂走在前头步子很快，故意把她甩在后面。余澜不紧不慢跟着，顺路在路边的自动售货机买了盒牛奶和一包饼干。李嫂回头看见，眉头拧起来：“你买这些干什么？家里什么没有？”

“我饿了。”

李嫂憋了一路没再说话。回了沈家，余澜把牛奶放床头柜上，饼干拆了一包坐在床边慢慢吃。窗外院子里沈繁星在跟朋友打电话，声音闷闷的，不像平时那么欢快。

那天傍晚余澜从房间出来倒水，走廊里碰见沈繁星和她的好友吴施。吴施拎着购物袋，大概来陪沈繁星散心的。余澜端着水杯从走廊那头过来，步子不快不慢，没有刻意回避谁。她走她的路，目不斜视。

吴施先看见了她，拉了一下沈繁星的胳膊：“繁星，那是不是你那个——你爸那个……”

沈繁星顺着她的视线看了一眼，目光在余澜身上落了一瞬，然后拉了一下吴施的手腕：“走吧。”

两个人从余澜身边走过去。错身的时候吴施忍不住回头，压低了声音：“你爸也太过分了，把人接回来还住家里，我表叔家那个都是给套房子养在外面的……”

沈繁星没接话，步子比平时快了些。余澜端着水杯从她们身边走过去，没停步也没回头。擦肩而过的时候余光扫见沈繁星的侧脸——嘴角抿着，眼皮微微发红，不是哭的，是憋着什么情绪又发不出来的那种涨红。手指捏着购物袋提手，指节用着力。

余澜走过去了。杯子里的水晃了一下，又稳住了。回房间关上门，把水杯放在桌上。没觉得难过，甚至没什么情绪波动。讨厌一个人太费精力，她一个死过一次的人，能省则省。更何况沈繁星这时候满心满眼都是委屈和不甘，养了十六年的家突然冒出来一个“私生女”，她能忍着不当面发作已经算克制了。

余澜犯不着跟她较这个劲。她坐在床边，把那块没吃完的饼干又拆开咬了一口。原主十六岁那年蹲在水泥柱子后面等了一整夜，如果那天晚上她等来的是沈繁星今天的处境——一个养了十六年的家突然告诉你你不是亲生的——那个姑娘大概也不会恨沈繁星。冯初玉教过她恨一个人太累了。余澜想，原主不恨，她也不恨。但不是因为善良，是因为犯不着。她们的区别只在于原主不恨的同时还在等，而余澜不恨的同时也从未打算等。

水杯放在桌上，她坐下翻了翻桌上的书。走廊外面安静了，吴施大概走了。余澜翻了两页书，把下午买的饼干拆了吃了一块，包装袋折好扔进垃圾桶。窗外面天已经黑透了，人工湖那边一片安静。她想了想，这个房间连个台灯都没有，改天自己买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