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念安躺在床上翻了个身,把日记从背包里摸出来贴在胸口。黑暗里她睁著眼睛看了很久天花板,然后轻声说:"妈妈,我见到他们了。他们很好。那个女孩笑起来很好看。你不用再担心了。"
她抱着那本日记翻了个身,面朝着墙。
后面的日子像被拉长了一样。李嫂把粥端上桌的时候碗沿磕在桌面上发出当一声响,粥溅出来烫了余念安的手背,她缩了一下手没吭声。李嫂看见了,只当没看见。管家老周背地里打电话的时候说"那个私生女",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走廊里的人听清。沈繁星的朋友思思来家里玩,经过客厅的时候目光在余念安身上转了一圈,转头跟沈繁星说"你爸怎么想的啊,接回来就算了还住家里",沈繁星垂着眼没说一个字。
余念安把这些都看在眼里,但没有放在心上。她想,养父母知道她不是亲生的之后依然爱她如初,那么沈家如此也是情有可原。也许他们只是需要时间,也许等日子久了大家就习惯了。她每天早起下楼喝粥,李嫂把碗摆在她面前的时候她还会说一声"谢谢",虽然李嫂从没回应过。
她试着跟沈怀宁打招呼。那天她端著水杯从走廊经过,沈怀宁从书房出来迎面走过来,她站住说“早上好,大哥。。。”,沈怀宁脚步没停,侧过脸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擦肩而过的时候他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走廊里安静,余念安听得很清楚:“我只有一个妹妹。”
余念安站在走廊里,端着水杯的手轻轻攥紧了一下然后松开了。她低头喝了一口水,温水从喉咙滑下去,她对自己说——没关系,他只是还不习惯。养父母知道真相的时候也需要时间,后来不也照样爱她吗。血缘这种东西,总归是断不掉的。
她试着跟沈锗业说在这边上学的事。某天晚饭后沈锗业在客厅看文件,余念安走过去说“我想上学”,他“嗯”了一声,目光没有从文件上抬起来。余念安站了两秒,又说”我成绩还可以”,沈锗业翻了一页纸说“嗯,想进A班?”余念安说"什么A班?",沈锗业站起来看了她一会儿,留下一句:“我会让林助理去帮你处理上学这件事,你等高一正式开学,直接去报道就行。”说罢转身走了。留余念安在原地,几秒后轻不可闻的说了句谢谢。
余念安有试着在方蕊呦面前说点什么。那天中午方蕊呦坐在客厅沙发上插花,余念安从楼上下来经过,在楼梯口站了一下说"花很漂亮"。方蕊呦手里的剪刀顿了一瞬,然后继续剪花枝,没有抬头,只轻轻"嗯"了一声。余念安站在那里看了几秒,然后继续往厨房走了。
那些目光里含着的东西她读不懂,也不想往坏处想。她相信血缘是牢的,相信只要自己安安静静地待著、不添麻烦、不让人讨厌,总有一天这个家会接纳她。就像冯初玉和余许立一样。虽然他们后来知道她不是他们亲生的,但他们依然爱她,依然把她当成唯一的女儿。她相信沈家也会这样。她相信这是所有父母都会做的。
日子一天天过去。李嫂端菜上桌永远先绕过她再摆别人。沈怀宁从她身边走过从不接她的话。沈繁星的朋友来家里玩,经过客厅时说“她怎么还在这儿”,沈繁星没接话。冬天暖气坏了,她裹着两件毛衣扛了三天没跟任何人说,第四天自己买了床电热毯。餐桌上方蕊呦偶尔给她夹一筷子菜,一个月大概一两次。沈锗业问“在学校怎么样”,她答“还行”,然后就没下文了。沈风行是唯一不一样的人,三五天碰见她问一句“吃饭了吗”“带伞了没”,有一回她感冒嗓子哑了,下午门口放了盒润喉糖。她捡起来放进口袋,糖吃完了盒子没扔。
沈繁星是在某个下午发现那个真相的。她去沈锗业书房找一份材料,翻到了那份亲子鉴定报告。余念安从学校回来的时候听见楼上传来摔门声,紧接着沈繁星从走廊那头冲了下来,手里攥着几张纸,眼睛红得像两颗核桃。她跑过余念安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侧过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跟以前任何一次都不一样——有慌乱,有别的什么她说不清的东西。沈繁星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跑进了自己房间。余念安低头看见地上掉了一页纸,捡起来,上面印着她的名字和沈锗业方蕊呦的名字,还有那行加粗结论。她把纸折好放在楼梯扶手上回了房间,听见沈繁星房间里的哭声隔着墙壁闷闷地传过来,靠在门板上站了一会儿,然后去书桌前坐下了。
在那之后,沈家表面上什么都没变,但实际上什么都变了。
方蕊呦不再让沈繁星一个人吃饭了,每顿饭都坐她旁边,问她今天的菜合不合口味,问她周末想吃什么,让李嫂根据她的需求做。沈锗业下班回来先去沈繁星房间敲门,站在门口问她今天怎么样,有时候手里还拎着她爱吃的甜点。沈怀宁以前只是偶尔接她放学,现在几乎天天去,在校门口等着,远远看见她出来就快步迎上去。
余念安还是那个余念安。方蕊呦偶尔给她夹菜,沈锗业偶尔问一句“在学校怎么样”,沈怀宁从她身边走过依旧不接她的话。但至少沈繁星不再继续刻意针对她了,也不再出现在她视线里。偶尔余念安能听见隔壁房间里方蕊呦轻声细语地哄着那位沈家千娇百宠的公主,沈锗业放低声音问“要不要爸爸陪你去”,沈怀宁站在门口喊“星星出来吃点东西”。
暖气片凉的第38天,余念安裹着两件毛衣缩在被子里,听见走廊里沈繁星房间的灯亮着,方蕊呦的声音传出来:“星星别难过了,妈妈一直在呢。”余念安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翻了个身面朝墙。她想起那句话——会好的,他们只是需要时间。
暖气片凉的第不知道几天,已经不需要再穿着厚厚毛衣裹紧被子了,因为寒冬已经过去了。餐桌上伸筷子够不到菜的时候、从走廊里端着水杯经过那些人身边却没人看她一眼的时候——每到这种时候她就跟自己说,你看,还是有好的,沈风行会问她带没带伞,方蕊呦偶尔会给她夹菜,她应该知足,感恩。养父母知道自己不是亲生的之后依然爱她如初,沈家也理应是这样的,不应该心生怨怼和不满。这个道理她翻来覆去讲给自己听,告诉自己再等一等就会活过来。
直到那天下午。
那天发生了什么她其实没太弄清楚。公司的事她从来不懂,只知道沈家最近在跟一个叫什么周盛的人竞标一块地。她后来听管家老周跟李嫂说,那个人用了不正当手段,沈家查出来了,沈怀宁亲自带人反击,把周盛的资金链全部掐断,账目冻结,逼得他在一周之内破产。周盛的妻子带着孩子跑了,周盛本人背上了几千万的债。
这些她是从碎片里拼出来的。餐桌上的只言片语,李嫂和管家的闲聊,沈锗业接电话时偶尔飘出来的几个词。她没太往心里去,那些事离她很远。
那天下午余念安刚从学校出来还没走到沈家司机那儿就被人拽走了。
两个陌生男人把布条塞进她嘴里的时候她挣扎了一下,其中一个在她后颈上按了一下她就软下去了。再醒来的时候眼睛被蒙着,手脚被绑在一把硬邦邦的椅子上,嘴里塞著东西。她听见旁边有另一个人的呼吸声,很急促,像是也在哭。
布条被扯掉的时候余念安眨了眨眼适应光线。废弃工厂的样子,灰扑扑的水泥墙,几根生锈的钢架从顶棚垂下来。旁边那把椅子上绑著沈繁星,嘴里贴著胶带,脸上全是泪,校服裙摆皱巴巴的。
前面摆著一台监控屏幕。画面里是沈家的车上,沈锗业坐在座位上,方蕊呦就在他旁边,他们负责与绑匪拖延时间,方便警察架枪。另外拖着一行李箱现金的沈怀宁,下车走到绑匪交易的地点,与绑匪谈判。三个人的脸都绷著。绑匪用枪指著余念安的太阳穴冲著镜头喊:"三亿,少一分我就撕票!"
沈锗业沉著脸说:"筹钱需要时间。"
绑匪咧嘴笑了,枪口往余念安太阳穴上又顶了顶:"别跟我玩拖延。给你们十秒,选一个——她,还是沈繁星?"
镜头转了一下,屏幕右边露出沈繁星绑著的椅子。方蕊呦的脸一瞬间白了。沈锗业闭了闭眼,开口的时候声音很轻但所有人都听见了:"……繁星。"
十秒到了。方蕊呦瘫坐下去,双手捂住脸,肩膀发抖。然后她松开手,对着屏幕里的绑匪嘴唇哆嗦著挤出两个字:"谢谢。"声音很轻,但监控收得一清二楚。
余念安愣了一瞬。那是她进沈家五年,第一次听方蕊呦说"谢谢"——对绑匪说的。
她脑子里有什么东西慢慢转过来,像一扇很重很重的门在缓缓合上。五年了。这五年里她一直告诉自己血缘是牢的,他们只是需要时间,总有一天他们会看见她。可她坐在那把椅子上,太阳穴上还残留著枪口冰冷的触感,听见方蕊呦说了那两个字——谢谢——她才忽然明白。那扇门早就关上了,只是她一直站在门外不肯走,以为门还会开。
绑匪嗤笑一声,把枪从余念安太阳穴上移开,转而对准了屏幕右边的沈繁星。方蕊呦的表情碎了。她猛地扑向屏幕,双手拍打,指甲刮过玻璃发出刺耳的声响,喉咙里撕出余念安从没听过的声音:"不要!不要——我选错了!我选错了!换回来!换回来啊——"
绑匪大笑着扣上扳机:"你们必须为你们之前的赶尽杀绝后悔。"
余念安看著这一切,忽然笑了。枪响了。特警的狙击同时穿透了绑匪的太阳穴。方蕊呦和沈锗业疯了般的从车上冲过来——不,准确来说是冲向那头的沈繁星。离得最近的沈怀宁抱起沈繁星就跑,方蕊呦跟在后面几乎摔倒,沈锗业一把捞住她。
没有人回头看一眼余念安。
她的腿被绳子磨破了皮,血渗进牛仔裤。警察赶到的时候她听见一个年轻警员蹲下来割绳子,嘴里嘟囔著:"这什么人啊,两个女儿都在,只关心那个……"余念安闭了闭眼。她想,原来心脏真的会这样疼。那种疼从胸口蔓延到四肢,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身体里面一寸一寸地裂开了。她闭上眼,让自己沉溺在模糊的意识里,在黑暗里躺了不知道多久,听见救护车的声音、脚步声、对话声,那些声音隔著很远的距离传过来,像隔了一层水。
她在医院躺了三天。方蕊呦和沈锗业没有来过。沈怀宁也没有。第三天出院的时候管家老周来接她,说"太太和先生带小姐去国外治疗了,少爷陪着去的。走之前交代让您安心住着"。余念安坐在病床上"嗯"了一声,低头看了看手腕上输液留下的针眼,又抬头看了看窗外灰白色的天,没说话。
回到沈家的时候客厅空荡荡的。水晶吊灯亮着,墙上挂着一家五口的全家福,沈繁星站在最中间笑得眉眼弯弯。余念安在那张照片前面站了很久,然后上楼回了自己房间。那间朝北的房间里暖气片依旧冰凉,她坐在床沿上,把枕头底下那本日记抽出来翻开第一页。冯初玉的字迹还是那样娟秀工整——"念念出生第三天了,她爸说想叫她念念……"
余念安把日记贴在胸口,靠著床头闭上了眼睛。她忽然觉得很累,那种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比坐了三十个小时火车还要累,比在地下车库蹲了一整夜还要累。她想,她的处处忍让,到底换来了什么,她凭什么不争,她突然又想争一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