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光昏暗,火光催动着空气,缇阿兹昏昏已睡——面对埃忒弥斯,一个只见了两面的称不上有多熟悉的半个陌生人,她竟完全没有任何戒备心。
埃忒弥斯望着缇阿兹熟睡的身影,走到壁炉前,跪在缇阿兹的身边,情难自抑。但其实,他并不喜欢明火的光与热。
火花在壁炉里跳动着,飞溅火星。埃忒弥斯的心也猛烈地颤动着,颤抖着双手,脱下雪白色的手套,生涩而熟稔地搓捻着缇阿兹垂落在地面上的发尾——他多么想时间静止在这一刻。
可惜,六下钟声如期敲响,没有清醒缇阿兹,却将埃忒弥斯的梦打碎。
乌鸦扑扇着降落在阳台上,嘶哑着长喙一张一合:“埃忒弥斯,晚宴的钟声已经敲响,你该离开了,难道你也要违背吗?埃忒弥斯,你听见了吗?”
将耳朵割下来,是否就能装作没听见,埃忒弥斯想。但他不敢,不是不敢割下耳朵,而是不敢违背缇阿兹的指令。
埃忒弥斯捡起地毯上的手套,取走挂在衣帽架上的毛毯——他是故意的。
本能地,却也是违背本能地,埃忒弥斯离开了缇阿兹的房间。
埃忒弥斯自然也不会去参加那个迎接蒙塔涅族的宴会,走在阴冷潮湿的小路上,不伦不类地披着缇阿兹的毛毯,心中暗暗期待明天的相遇。
缇阿兹醒来时,壁炉里的木材已经燃烧殆尽,窗户被风砸得“哐哐”作响,她是被冷醒的。
房间里很暗,缇阿兹在地上摸索着毛毯,很久,她也没找到。灯的开关在衣柜的旁边,但缇阿兹并不想开灯,而是去柜子的最顶层把蜡烛找出来,点燃。
其实,点燃满屋的蜡烛,远比一盏灯明亮。
昏昏摇曳的烛光,连带着衣帽架的影子也在跳动,缇阿兹取下埃忒弥斯遗留的外套,当毛毯是有点硬了,不过也还能将就,只是有些不习惯。
收拾起散落在地上的纸张,放置在桌上,缇阿兹关上窗户,还打算再看会儿书。
窗外的乌鸦又飞了回来,在缇阿兹转身后,将窗帘拉上。
与上午相比,纸张上棕黑色的字迹似乎又淡了一些,甚至连朱红色批注的笔记也开始变得模糊。
担心会遗忘某些重要信息,缇阿兹将日记本侧边的笔抽出来,一笔一划地临摹着那句晦涩难懂的古语:“故事的结局在现实与虚幻的交界处徘徊,它启示了存在的微妙秩序。”
落下最后一个笔划时,缇阿兹的笔迹全然消失,朱红色的字迹变得更淡。
缇阿兹觉得古怪,又在纸张的空白部分随意画了几笔,所有笔迹都随着笔尖离开纸面而消失,无一例外。
而笔尖再度落在纸上时,笔触像是没墨水似的断断续续,复现又消失。
缇阿兹打开日记本,想把这个情况记录下来连同那句古语,等下次遇见德维涅尔时再去问她。
翻到日记本新的空白页,角落上却有几行小字:“在世界的织网中,每一线的交汇都并非偶然,而是一种最精准的匹配,他们在寂静中等待某一刻的启示与指令。”
这是德维涅尔曾对缇阿兹说过的,缇阿兹随便记录在了某一页,恰好就是这一页,恰好她就翻到了这一页。
“交汇并非偶然,而是最精准的匹配。”缇阿兹在心中默念这句话,随即灵光乍现,她拿出金铅笔——这才是与骨制盒子里那些纸张最精准匹配的笔。
笔尖落在纸上的那一霎那,纸面迸发出一束强烈的白光,一股强大的力量拖拽着那支金铅笔,像是要将它吞噬了一般。
缇阿兹无法与那股力量抗衡,便松开紧紧握住金铅笔的手,而随之白光突然消失,金铅笔被弹飞回到缇阿兹的怀中。
滚烫的笔身,即使是隔着衣服,也在炽热着灼烧着缇阿兹的皮肤。
缇阿兹再次落笔,笔尖与纸面的碰撞,带来必然的结果——纯白色光芒。
缇阿兹闭上双眼,不再松手,而跟随着那股力量的牵引——“在寂静中等待某一个指令”。
椅子的靠背似乎在逐渐被放平,柔风混合着花香驻留在缇阿兹的身旁,淡紫色的新叶覆盖在她的唇上,睁开了她的双眼。
这是哪里?
一片广袤无垠的土地,一颗参天大树氤氲着光芒。一半烟雨与星辰交织,一半云雾与皓日缭绕,把克莱因蓝的天空变成了朦胧的薄纱。
垂下的枝条随风摇曳,指向远方;迷蒙的空气,却又让人看不清远方。好像是一座庙宇,又好像是一座花园,渲染着熟悉的味道。
落叶缠绕在缇阿兹的指尖,向前方蔓延,像是在指引;风也推攘着拉扯着,将她带到了一处类似于地窖入口的地方。
然后风停了,淡紫色的树叶毫无生气般地散落在入口的地方,与入口通向的地方一样,死亡一般的黑暗。
缇阿兹尝试着用脚尖轻轻碰了一下台阶,“刷”地一下,壁灯依次点亮,似乎比日光与星光还要明亮。
“迷路的人啊,是失忆者,依旧在熟悉的领域里小心翼翼地徜徉,你已找到过去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