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娘的目光里有着一种他许久未曾见过的东西——他见惯了她杀伐决断在朝堂上雷厉风行的样子,但此刻她眼底那一层薄薄的水雾竟有些让他恍惚。
他低下头笑了笑,那笑容牵动着嘴角的血痕,低靡的血色顺着嘴角流下,滴落于他苍白的下颚,让他看起来有一丝狼狈却又是惹人怜爱的可怜模样。
“娘娘……臣知罪。”
他蹙着眉,青丝凌乱被冷汗浸湿。声音很轻,带着一丝沙哑。
“你知何罪?”
“罪臣贪赃枉法,结交术士……”
“错了。”伍元照打断了他,声音沉下来,“你做本宫的刀刃,是不能有错的,你错就错在锋芒毕露实在狂妄。你把刀刃亮给朝中所有人,满朝皆知你是我的人,是我的心腹。可你忘了……”她微微俯身,靠近了些,声音低了下去“刀最怕的就是被人看清了刀刃。”
“臣是狂妄,可臣的确是皇后的家臣。”李益府垂下眼,沉默了许久嗤笑道。
“狂妄,家臣又能有李相你这等狂妄。”伍元照直起身,目光落在他掌骨的铁钉上。
“你狂妄到被自己所创之刑具折辱,你教手下如何施此刑……”她顿了顿,一抹难言的情愫在她深沉的眸底迅速掠过“如今被施以此刑的是李相你的手。”
李益府勾唇惨然一笑“臣虽是文官,也是酷吏,这一生用过无数手段对付别人,今日落到自己身上,此番也是别样滋味。”
“疼吗?”
伍元照凝视着他,看着意气风发的他如今凋零之态,不知是何样的情愫是于心不忍还是说……一种无言的心疼,在权利的深处翻涌,汹涌到堵到她的咽喉处,只言这二字。
听到这二字,李益府眼底闪过一抹喜色,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不疼,可就是对上娘娘那样的目光,那两字虚言忽然就说不出口了。
他低下头,声音闷闷的,带着一丝细微的苦楚缓缓道“娘娘……疼”
几个字。轻的像一片浮萍落在水面上。
“袭心,给李大人撤下刑具还有掌骨上的钉子。”她低声吩咐道。
“罪臣谢娘娘。”
拔钉之痛在于皮肉分离,要从骨头里生生剜出来那铁锈利器。
铁器与皮肉分离的声音闷堵黏连,只是一瞬,锥心钻骨之痛,迅速蔓延全身犹如烈火炙烤一般,也算是在阴曹地府走了一遭。
他紧闭双眼,脖颈处青筋暴突,喉咙深处滚出一声嘶哑的气息,掌心涌出的血漫过掌纹顺着手腕滴落在石板之上。
他始终没有喊出声,整个过程他强撑着最后的尊严。他可以在任何人面前失态哀嚎甚至是胡言乱语但他不唯独想失态在伍元照面前。
在皇后面前,他还有一副没有碎掉的骨头,她看见的是他满身血污被此刑折辱的阶下囚,是她从未见过的落魄之姿。但只要他没有失态,他就还能是那个下官愿以身为刃,为昭仪驱除奸恶的伍后家臣。
白纱在他双手间缠了一圈又一圈,血洇透了,又加一层。
化茧,胭脂点点,血染过的洁白似绽开了一抹妖冶的曼珠沙华。
娘娘……”他撑着手肘用尽力气起身直直地跪在伍元照的锦袍之下。
伍元照慕然抬眸迎上他的目光,她的手落了下去。
没有扶他的臂膀,没有托的他的手肘。
她的指背轻轻贴住了他嘴角那抹嫣红,轻轻抹去,指腹在他嘴角停留了一息。
“起来,地上凉。”
伍元照看着眼前的这个人不曾以往在朝中的狂妄,此刻的他低垂着脑袋,眼眶红了一圈明明氤氲着水汽却又像有深沉雾霭遮挡其中,凄凄楚楚,徒增了凄凉破碎之感,惹人怜爱的猫儿姿态。
若自己为帝王此刻也只想怜惜美人封李相为妃,可惜自己只是个身后危机重重的皇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