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蝎小说

场部市集（第1页）

无边无垠的古道自然拥有无数让人难以察觉在意并理解透彻的事物。无理安人世世代代守护七六镇、维护达瓦特路。祝新生此刻所在的七六镇和脚下的达瓦特路对她来说既熟悉又陌生。没有古道的命令和规制，重获新生的她迫切希望以自由之身出去闯荡一番，去瞧瞧那个不用看天吃饭的古道自然。接下来她要做的便是和达瓦特路好好告别，和七六镇好好告别。

七六镇每隔一周就会在达瓦特路尽头，西比恩河坝旁边的空地达瓦特路场部开放一天市集。萨哈人和冰途安人会带来方便交易的货物在市集上交换。不方便携带的大宗货物需要卖家自己提前准备好货牌，货牌效力等同于货物。货牌分为黄牌和红牌两种，货牌上下两部一模一样，上部是出售牌，下部是提货牌。卖家在货牌上下部连接处用各自的家族族徽打上印记。交易之后货牌被一分为二，双方各拿一半，卖家拿上部，买家拿下部。买家得到货物时须将货牌下部交还给卖家。用黄牌交易的，等市集结束买家按照黄牌下部指定的地址和时间自行去卖家提货。用红牌交易的，卖家提供送货服务。买家只需在场部集市在红牌上部写上地址，拿走红牌下部等着收货即可。达瓦特路市集全都以物换物。货物、货牌一旦出了市集交易便终结，不得反悔。市集结束各家将摊位清扫干净，被淘汰的货物和垃圾一起全部打包分类丢进泥沼大坑。等到来年春夏，泥沼会吞噬大坑中的一切。冬季的泥沼大坑会有拾荒的萨哈人将部分被淘汰的货物捡走自用。没人阻拦他们，因为镇民们都知道这部分最先被太阳神作过三道纹印记，与乌斯坦人打仗的萨哈人，除了杀戮之外不剩任何生活本领。乌斯坦人已经灭绝，七六镇从此不再打仗。现在这些萨哈人唯一能做的就是捡起被淘汰的货物过活下去。

达瓦特路场部不开集的那一周就是马场场部开集的日子。马场因为路途遥远，而且必须经过夏季泥沼才能抵达。蓝池事件之后，镇民们都不愿再去那儿，马场场部也就逐渐荒废，最后被人们彻底遗弃。最后整个七六镇市集便改成了隔周一次，只在达瓦特路场部开放。

今天恰巧是开集的日子。祝新生握紧着达瓦特路折枝法杖。整个法杖被周祝精心雕刻的纹路包裹，并布施了生命咒和真实咒。杖柄上镶嵌的蓝色宝石，是周祝在蓝池采集来的。祝新生心想，如果她和周祝能早些下到阿拉山底，周祝的身躯能早些消肿，也许他就不会寂灭，现在她就不是一个人了。周祝是无理安人优秀的匠师，教给她真实咒和御水术，保护她完成了蜕变。现在她有很多时间回忆这一周发生的事情，情绪像戒尺丈量着她，抽打着她。这一周感觉比她诞生后的数百年都要漫长。祝新生不知不觉便走到了达瓦特路场部市集，玲琅满目的货品和此起彼伏的吆喝声淹没了汹涌而来的如深渊般沉底烧心的情绪。

萨哈人和冰途安人的孩子在场部市集挑拣大人们敲开的西瓜瓣儿，笑着闹着、边吃边跑，时不时发出银铃般的笑声。习惯早起、整理好摊位等待客人的冰途安人会提前帮助晚来的萨哈人摊主支好摊位。男人女人都穿着自家最好看的衣裳争奇斗艳。镇民们的争论声、议价声此起彼伏。整个达瓦特路场部市集热闹非凡。

一个头发没那么卷曲的萨哈人站在市集中央，他的手腕上立着一只刚出生不久的鹰隼。鹰隼一窝两只，老鹰隼繁育小隼后便会弃巢，不再照顾它们。出生之后被老鹰隼丢在巢中的小鹰隼只能自生自灭，其中一只在褪毛前会把另一只吃掉，活下来的这一只自然野性十足、嗜血善戮。还有的小鹰隼会两只一起被萨哈人捡走。这些过早脱离族群和萨哈人生活在一起的鹰隼会失掉它们原本的捕猎能力和性情，只能成长为萨哈人看家护院的狗雀。不再需要与乌斯坦人打仗的萨哈人以驯服鹰隼为傲。这只小鹰隼嘴角黄色的喙还没褪去，全身还有很多淡黄色的绒毛也没褪干净。两只翅膀羽翼渐丰，但还不具备飞翔需要的展翅长度和强度。翅膀张开之后感觉头重脚轻的站不稳。小鹰隼看向祝新生，眼珠子变小眯成一道缝，一时间像是找回了点儿野性，发出吱吱的叫喊声。祝新生不是萨哈人，她知道自己现在还用不着这样一只鹰隼来证明自己。她朝这只小鹰隼布施了一个不完整的生命咒“Asali”，没发最后的结咒愿力“Vita”。被无理安人布施过术法的活物最终都会与施咒之人再次相见。祝新生出于本能没有布施完整的生命咒，也许是想见又不敢再见这只小鹰隼。如果再见它，定是会发生点什么不一般的事情。

场部市集的西边拐角处站着一个矮小的看不出性别的冰途安人，细长的胳膊腿安在一个不那么灵活的像极了木偶的身体上。倒三角形的小脸上布满了皱纹，特别是眼角处的褶皱，都能夹住几根他的画笔来，如果他的画笔足够细。他的摊位很小，只有一个书画架，架子上随意摆放着他的画作，架子下的方盒中摆着几盒叠放的破旧颜料和一些杂乱不齐的笔头。祝新生走近了仔细翻看每一幅画作。其中有一幅边长300毫米的正方形风景画像极了光刻岛仙镇，画面祥和宁静。鲜艳的油菜花海和紫苏花海围绕着一块绿草地，草地上有光刻岛山玻璃做成的平房，屋前有一男一女两个正在练习术法的无理安人匠师。可是在离房屋不远处一个低矮的小巢穴里，一只小鹰隼正在撕扯啃噬自己的同生伙伴，它正在褪毛成长。古道自然之下除了这种小鹰隼，没有种群会啃噬同类。你该明白老鹰隼为什么会丢弃自己的后代吧？它们可能连自己都恨之入骨，舍不得立刻撒手又没有勇气放弃自己。鹰隼的一生不管是自生自灭还是成为萨哈人的狗雀，都是让人怨恨的。对无理安人来说，鹰隼代表着预知、邪恶与不幸。

就在这时达瓦特路场部市集突然安静下来。整个场部的景象从小鹰隼所在的位置开始逆时针旋转。转着转着从中心散发出五彩斑斓的光芒。祝新生脚下的达瓦特路却坚固可靠，没有一丝动摇。祝新生看见雅克一家的孩子远远的排成一排站在场部的最北面。雅克家的老大、那个傻子，和雅克姑姑一起，两个影子一会儿重叠，一会儿分开，穿插着朝她跑了过来。雅克一家也跟在这两个古怪的东西后面。祝新生有点儿胆怯，她不知道曾经就是她的这两个东西为什么会出现在这儿。她迅速布施了一个真实咒，沿着达瓦特路飞奔逃跑、离开场部市集。可那两个东西就像人影般紧追着她。祝新生为了躲避它们，啥也没买着。

达瓦特路和松柏路交界处有块石碑，早晚各有一班石舫船从那儿飞过。石舫船飞过之前，七六镇的上空会提前出现波浪状的排列整齐的云彩。等石舫船抵达石碑时，云彩会散发色金和玫红色相间的光。等光照到石舫船中心的时候，就是点燃心火的最佳时机。点燃心火的七六镇镇民可以搭乘石舫船，避开充满荆棘的松柏路，去到任何心火能够抵达的古道自然。可惜的是，这儿的人们早已习惯了现有的按部就班的日子，他们的三窍界限早已变得模糊不清，没有任何七六镇镇民能够将心火燃起，自然而然也没有萨哈人和冰途安人离开七六镇。此时的祝新生被那两个东西纠缠的无路可逃。她先给自己布施生命咒，以防心火点燃过程中出现任何危及生命的意外。然后集中注意力，抽离魄窍，就在魄窍抽离出半个躯体的时候，她迅速用魂窍燃身窍。心火被她点燃了。这时候三窍周围被伺机涌来的细碎黑暗压迫着，充满气体泡的躯体瞬间像被抽空了似的，一股无形力量又将三窍拉回到她体内。祝新生深吸一口气，跳上石舫船，做好了准备离开她还没来得及好好道别的七六镇。石舫船飞过的地方，蝴蝶偏偏、鹿鸣呦呦、芳草萋萋、泉水汩汩、炊烟袅袅……听着时间在耳边飞速流逝的声音，裹挟着祝新生对未知的恐惧和期望，一切的喜怒哀乐愁都被身后的周祝、萨哈人、冰途安人、达瓦特路、七六镇、阿拉山带走了。

也许沉重的包袱会把前行的道路夯实，可她现在除了达瓦特路折枝法杖和她的心火外，一无所有！她将心火点燃踏上石舫船，等于把自由打包丢进三窍。祝新生不知道明天会碰见什么，此时此刻、她决定先在石舫船上睡个好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