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蝎小说

赴宴（第1页）

入秋之后，天界的风便带上了云海之上独有的凉意。

流霞台秋狩庆功宴，是每年秋天最盛大的一场集会。浮空高台依着一座云海孤峰而建，整块台面由一整块乳白色暖玉雕琢而成，围栏是缠枝云纹的汉白玉，一根根望柱上立着小巧的琉璃瑞兽，夕阳落下去的时候，琉璃便折射出一层流动的、粉紫色的光。

高台之外，无边云海缓缓翻涌，时而有成群的仙鹤掠过，翅尖沾着一点流霞的颜色，长鸣一声，便消失在轻薄的雾霭里。

台面上一排排玉案整齐铺开。案上铺着织金云纹锦垫，摆放着夜光玉杯、雕花银盘，盘里盛着天界独有的灵果：莹白如冰的雪荔、紫得透亮的灵葡、切开之后果肉泛着淡金微光的霞瓜。玉壶中盛着流霞仙酒，酒液微微泛着一层珍珠似的浮光，盖子一掀，甜而清冽的酒香便能飘出去很远。

仙乐班子设在露台东侧的一座雕花亭子里。二十余名乐仙衣袂飘飘，玉磬、银筝、云箫依次响起，乐声柔和舒缓，不会喧闹到扰了宾客闲谈，却又恰到好处地填满了高台每一处空旷的角落。

能登上流霞台的，无一不是天界有身份的人物。各仙门的掌门、世家的老祖、手握兵权的武将、天帝座下的近臣，连同他们门下的弟子、族中子弟，满满当当坐了上百张席位。衣料流光溢彩，宝石发饰在霞光下熠熠生辉，谈笑之间，灵力微微激荡，空气里浮动着淡淡的、各式各样的仙香。

桂月小筑这边，早在三日之前就收到了正式的请柬。

谢氏宗族派来的传信仙使，带了族长口谕，语气强硬，没有半分转圜余地：谢清沅不得再以体虚、修行繁忙为借口闭门不出，这一场宴会，她必须到场。

消息传到谢清沅耳中时，她正坐在廊下晒着午后温和的日光，翻一本记载凡间花草的闲书。

张姑姑捧着请柬回来的时候，脸色就不太好看。

“姑娘，族里这次态度很硬。”她把烫着金边的请柬轻轻放在石桌上，“三老爷特意传话，说若是您再推脱，便是当众不给宗族颜面。回去之后，要请族中长老议事。”

谢清沅垂着眼，指尖轻轻划过书页上一行描写金桂的小字。

“我知道。”

“要不，咱们还是托病？”张姑姑忧心忡忡，“流霞台上多少双眼睛盯着您。到了那里，免不了要被人指指点点。战神若是也赴宴，场面会更难堪。”

谢清沅合上书，抬眼望向院墙之外。远处云海泛着柔和的白光。

“躲得了一次，躲不了十次。”她声音很轻，却异常清醒，“我一直闭门不见，在外人眼里，就坐实了‘欲擒故纵’。人人都会说，我躲起来，就是等着战神放低身段来哄我。流言只会越传越夸张。倒不如走出去，大大方方出现在众人眼前。我不必讨好谁，也不必和谁争吵。安安静静坐一场宴席，反倒能叫一部分人明白，我不是在拿架子。”

“可旁人未必愿意这样想。”张姑姑叹了口气。

“他们怎么想，我控制不住。”谢清沅淡淡道，“至少，我不必再背负一个‘怯于见人’的名头。”

接下来两日，小筑里安安静静地准备赴宴的行装。

侍女们拿来一箱箱华美的仙裙。有一件绯红色的，裙身绣满金线凤凰，走动时霞光流转，艳绝全场；一件水碧色的，缀着细碎的海蓝珍珠，行动之间叮咚轻响，灵动娇俏。还有一件淡紫色的，裙摆层层叠叠，上面绣着漫天星子，是不少世家女仙最偏爱的款式。

谢清沅一件一件看过，最后摇了摇头。

“都太惹眼了。”

她最后挑了一件极简单的月白色广袖长裙。料子是一种叫“云罗”的软纱，轻薄透气，在霞光下泛着一层极淡的珍珠光泽。裙身上几乎没有刺绣，只在袖口与下摆边缘，用极细的银线绣了一圈若有若无的卷云纹，不凑近看，几乎察觉不到。

首饰也尽数精简。

没有成套的珠钗、耳坠、宝石手链。只梳一个低柔的垂云髻，用一支温润的羊脂白玉簪固定。耳上是一对小小的白珍珠耳钉，素净，几乎不起眼。

赴宴当日的清晨，张姑姑亲手替她梳好发髻，拿一面打磨光滑的水镜立在她面前。

镜中的少女眉眼清丽，没有浓妆，只淡淡描了一点眉色，唇上抹了一层几乎透明的润膏。整个人安安静静，像一株开在山涧里的白兰花，不与满园繁花争艳。

“姑娘今天这样素净。”张姑姑拿一把细齿木梳，轻轻理顺她鬓边一缕柔软的碎发，“别家的姑娘，赴这种大宴，都要精心打扮，盼着能叫上仙们多看一眼。您倒好，偏要往淡里去。”

“越是万众瞩目，越不能出风头。”谢清沅伸出手，轻轻抚过光滑的玉簪，“若是穿得华丽，大家便会觉得，我精心打扮，就是为了在战神面前争艳。穿得朴素，少一点谈资，少一点可以被人拿来议论的由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