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可奉告?”谢无咎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却无半分暖意,“沈清晏,你现在是我的囚徒。你的生死,只在我一念之间。你觉得,你有资格说‘无可奉告’吗?”
他站起身,踱到榻边,居高临下地看着沈清晏。阴影笼罩下来,带着无形的压迫感。
“让本官来猜猜。”谢无咎俯身,玉骨扇冰凉的扇柄轻轻抬起沈清晏的下巴,迫使他对上自己的眼睛,“你的恩师,是当年与裴戟交好、却在案发后明哲保身、甚至落井下石的‘清流’之一。他临死前良心不安,便把这块可能是裴家旧物的玉给了你,撺掇你这个满腔热血的傻书生,来撞这堵南墙。对不对?”
他的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剖开沈清晏的皮肉,直刺灵魂。
“他有没有告诉你,这块玉代表什么?有没有告诉你,你今日殿上这番‘壮举’,除了把自己变成一具尸体、成全他们的清名,还能换来什么?”
沈清晏被迫仰着头,额上伤口因这个动作而疼痛加剧,但他眼神里那簇火,却没有熄灭。
“谢大人,”他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慢,却很清晰,“清晏行事,只为心中道义,不为成全任何人。恩师只言片语,已让我知晓此案必有冤情。至于这块玉……它或许是一个信物,一个提醒。提醒这世间,还有人记得那段被抹去的忠烈,还有人……愿意为他们说话。”
“哪怕说话的方式,是撞死在大殿上?”谢无咎松开手,语气讥诮。
“是。”沈清晏毫不退缩,“若血能叩开那扇门,清晏之血,并非流不得。”
寂静。
密室中只有两人交错的呼吸声。夜明珠的冷光映在谢无咎脸上,将他深邃的眉眼衬得半明半暗。
许久,他忽然低低笑了起来。不是嘲讽,而是一种更深沉、更复杂、仿佛压抑了太多东西的笑。
“好一个‘并非流不得’。”他直起身,走回桌边,端起那碗药,“喝了它。你的命,现在很贵重。至少在陛下和九千岁忘了你这桩事之前,你不能死。”
他将药碗递到沈清晏面前。
沈清晏看着他,没有动。
“怕我下毒?”谢无咎挑眉。
“清晏已是阶下囚,生死由人。”沈清晏接过药碗,触手温热,“只是不解,谢大人为何要留我一命。据清晏所知,大人您……似乎并非心慈手软之辈。”
“心慈手软?”谢无咎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话,眸色却更深,“沈清晏,你错了。我留你,恰恰是因为你很有用。”
“一个殿前撞柱、誓死为叛臣翻案的状元郎,若不明不白死在我府里,天下士林会如何看我这个‘奸佞’?陛下又会如何想?”他语气平淡,像是在分析一局棋,“留着你,慢慢‘审’,让你‘病’着,才是最好的选择。更何况……”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落在那半块残玉上。
“你对裴家旧案如此执着,又持有此玉。或许,你本身,就是一条很有意思的线索。”
沈清晏捏着药碗的手指微微收紧。他听懂了谢无咎话里的意思——他成了谢无咎手中的一个筹码,一个可能与旧案牵连的人证,甚至……一个诱饵。
他不再犹豫,仰头将苦涩的药汁一饮而尽。药力很快上来,带着镇痛的成分,让昏沉之感再次袭来。
在意识彻底沉入黑暗之前,他听到谢无咎低沉的声音,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好好活着,沈清晏。你的命,现在不只是你自己的。”
“在这座听雨阁里,想死,没那么容易。”
铁门再次阖上,隔绝了内外。
谢无咎站在门外幽暗的走廊里,指尖摩挲着腰间完整的玉佩,又感受着袖中那半块残玉的轮廓。
火光、惨叫、父亲最后的凝视、玉佩一分为二的脆响……无数碎片化的记忆汹涌扑来。
他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沈清晏。
这个名字,和那半块玉一起,像一枚投入死水的石子,终究是激起了涟漪。
无论他是棋子,是火种,还是别的什么。
这场始于十年前大火、沉寂了太久的局,都因为他的出现,不得不……重新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