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蝎小说

第 17 章（第2页）

情动与旧调同时涌上来。她来不及分清那是「裴珩荐了我」的惊，还是「他知不知我是什么」的怕，指下的滑音先她一步滑出去，把颤意化进雪落拟音的收势，压回琴弦底下。

满座只听见一句滑音。干净，漂亮，像雪片落地又弹起。

只有她自己知道，方才那一下，她的尾巴尖差点从衣摆底下探出来。

瑞王抚掌：「好。这段拟音，是你旧谱所传，还是新作？」

胡柚柚垂眼，喉咙里那点腥气还没散净，声音却稳：「回王爷，旧谱所传。奴幼时学曲，师父教过一段近似的指法，后来改了改，不敢居为新作。」

「旧谱所传」四个字是预备好的托词，可经瑞王当面一问，这托词忽然沉了。什么旧谱？她连这身子从前学过什么都不知道。谱是从木箱底翻出来的，是这身子从前私抄的册子。这骨架的真正来处，她自己都说不清。

瑞王点头：「能得旧调化新，是有慧根。教习之位，本王替你定下了。」

礼数照旧走完。她的名字落进瑞王府的册子，经皇子府，朝更深处传了一层。

天色暗下来，胡柚柚回院里。坊巷口停着一驾青帷车，车前挂着靖国公府的灯笼。随后，一个赏赐盒子递进院门，摆在掌院案头等她回来。

樟木盒打开，一股皮毛的凉气扑面。盒里是一件狐皮暖手筒，毛色雪白，针脚细密，皮面上官造的印记清清楚楚。

她指腹触到那层皮毛，凉意从指尖蹿到脊背。

白狐裘的皮色，官造的印记。崔衍的口头赏诺兑现了一半。盒底压着一行小字，笔迹是崔衍的：「好东西，自然要留着慢慢赏。」她拆开昨夜那张传唤帖——日期写在明处：腊月二十三，靖国公府设宴，传她承应。和这份赏对上了。

胡柚柚把那行字看了两遍，把日期记进心里，合上盒子，脸上那点笑端得平平整整：「劳掌院记档，奴多谢世子爷的赏。」

入夜，杂舍闩上门。她在灯下坐了许久。

灯焰在她眼底晃。她先把瑞王那问过了一遍：旧谱所传。那卷旧谱是哪来的？掌院私留的那页谱，这身子从前木箱底的谱册，瑞王案前的批注谱。几个点连成一条线，线的尽头立着一只手，她不敢认。

那行小字。气口批注。政事堂。

裴珩荐了她。他把那卷谱送进瑞王案前，替她铺了一条路。

她停住，不敢往下想。「他荐了我」和「他知不知我是什么」这两件事，不敢放到一处。一个是恩，一个是死局。她怕把两件事想到一处，恩就变成绳套，套在她脖子上。

第二件，那盒赏赐。狐皮暖手筒，腊月二十三。崔衍的刀已经架到面前了。她能做的只是把日子记住，把盒子收好，把笑端平。

第三件，衣箱新置处。叠法没再动过，领口的气味又淡了一层。那只手没有再伸进她的箱子，可气味淡了，她心口反而空了一角。

胡柚柚起身，从枕下取出那卷雪狐谣谱，借灯影又看了一遍记下的气口。她认得那只手。认得出，却不敢认到明处。

窗外，政事堂方向坊巷尽头，有一点灯影，式样与那夜同源。她不知道那盏灯是谁留的，也不知道灯下的人此刻是不是也望着这边。她只知道，传闻虽被王府的新事压下去了，那盏灯，她还记着。

胡柚柚把灯移到窗台边角，没有吹熄。焰心一小粒，在窗纸上映出暖融融的一团。政事堂方向那点灯影早看不见了，不知是熄了，还是被谁家墙头挡了。

胡柚柚看着那团光很久，把雪狐谣谱合上，压回枕下。躺下去时灯还亮着。留一晚，就一晚。腊月二十三的传唤帖压在樟木盒底，她闭眼时又过了一遍那个日期。灯她不吹，日子她也记着。

吹了灯，就剩她一个了。不吹，好歹还有一豆光替她守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