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礼在商家的大宅里办。我没见过那么大的宅子,光花园就比我住的那片棚户区还大。宾客坐了满满几十桌,衣香鬓影,觥筹交错。我被人引着站在红毯尽头,手心全是汗。
商黎羽从对面走过来时,我第一反应是这人真高。第二反应是他病得很重。
他穿着一身银灰色的军礼服,肩章上的星徽在灯光下晃眼。
脸是好看的,身材也确实是好的,宽肩窄腰,骨架撑得起任何衣服。
可那张脸的脸色不正常,眼底青黑一片,嘴唇干裂,颧骨微微凸出来。
他的眼睛是深褐色的,看人的时候目光有些散,焦距对不上的感觉,像隔着一层水雾。
他牵过我的手时,我感觉到他掌心滚烫的温度。那种烫不是正常的体温,是发烧才会有的热,手心却很干,一点汗都没有。
交换戒指的时候他手指微微发抖,银色的圈环套了好几次才套进我的无名指。下面的宾客鼓着掌,没人注意到这些细节。我扶着他拍了合照,敬了酒,流程走完一圈,他整个人靠在我身上的重量越来越沉。
最后是管家搀着他回了房间,我跟在后面,像条尾巴。
新婚夜的主卧大得离谱,一张床能睡下四个我。商黎羽被管家扶到床上躺下,闭着眼睛不说话,胸口起伏得很慢。管家退出去之前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带上了门。
我站在床边手足无措。他在床上躺了一会儿,突然睁开眼,那双褐色的眸子定定看着我。
“你不是辛天宝,”他说,“你是谁?”
我愣了一下。原来他什么都知道。婚礼上那么多宾客都没看出来,可他一眼就认出来了。
“辛天佑,”我说,“辛天宝的……哥哥。”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又睡着了。然后他说:“一个月的冷静期之后,我们去离婚。”
“好。”我回答得很快。
他又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说不清是什么情绪。然后他翻了个身背对着我,哑着嗓子说了句:“你去睡沙发。沙发上有毯子。”
那一晚我缩在窗边的沙发上,裹着一条薄毯,听见他在床上一整夜断断续续地咳嗽。声音压得很低,大概是怕吵到我,可夜深人静的时候什么都瞒不住。我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数那些繁复的石膏花纹,数到天亮。
接下来的日子比我想象中轻松。商黎羽大部分时间都在昏睡,偶尔醒过来也是沉默地靠在床头,目光空洞地望着窗外。我不用做任何事,三餐有人送到房间,家务有仆人打理,我每天最大的任务就是别打扰他。
闲得发慌,我开始在宅子里乱逛。这栋宅子大得像迷宫,我第一次走就迷了路,七拐八拐竟然绕到了后花园。
花园比前院更宽敞,一眼望过去全是深深浅浅的绿。月季爬满了朝南那整面石墙,枝条交错着,虬结着,密密麻麻地攀上去,把灰白色的墙面遮了个严严实实。
花开得正盛,粉的、红的、橙的、白的,一簇一簇挤在枝头,有些沉甸甸地垂下来,花瓣边缘微微卷着,沾着透明的水珠,太阳一照就亮闪闪的。风从墙头掠过的时候,整面花墙都在轻轻晃动,像一片被染了色的海浪。
花王伯伯蹲在角落里,他是一个六十来岁的老人,背微微驼着,手上全是泥,正蹲在地上给月季修枝。他看见我站在路口张望,笑了,露出一口不太齐整的牙。
“你是新来的那个吧?“他问,声音很和蔼,“少爷的……那位?“
我点点头。他不知道该怎么称呼我,我也不知道该让他怎么称呼,两个人对着笑了笑,这事就算过去了。
花王伯伯姓陈,在这宅子里干了二十多年,看着商黎羽从小长到大。他教我认花,哪种是龙沙宝石,哪种是大游行,什么时候该施磷肥,什么时候要防红蜘蛛。我蹲在旁边帮他拔草,他絮絮叨叨地讲,说少爷小时候最喜欢在这花园里跑,那时候身体好得很,爬树掏鸟窝什么都能干。
“少爷打了好多胜仗,勋章和奖牌挂满了一面墙。但从去年开始,也不知怎么的,回来就成这样了。”陈伯叹了口气,拿剪子的手顿了顿,“精神海的事我不懂,但看着一天天瘦下去,心里头难受。”
我不知道怎么接话,埋头拔草。陈伯大概也是觉得说得太多了,岔开话题,从旁边的小屋子里端出来一小盘蜜饯,说是自己腌制的,让我尝尝。蜜饯是糖渍的柠檬片,有点酸,但很可口。我吃了两块,陈伯很高兴。
过了一会陈伯的小孙子来了,叫豆豆,七八岁的小男孩,圆脸大眼睛,一进花园就满地撒欢。
陈伯忙着给花浇水,豆豆觉得无聊,缠着我讲故事。我口袋里正好揣了一本从书房顺来的《小王子》,就坐在花架下面的石凳上给他念。
豆豆听得入了迷,小脑袋靠在我胳膊上,眼睛亮晶晶的。我念完一章他又缠着念下一章,念完《小王子》又让我讲别的,我只好搜肠刮肚把小时候外婆给我讲的那些民间故事翻出来,什么狐妖书生什么牛郎织女,豆豆听得入神,陈伯在旁边听着笑。
我讲了足足两个钟头,嗓子都冒烟了,抬头一看天色都暗了。豆豆还拽着我的袖子不肯放,陈伯把他抱起来,连声道谢。我摆摆手说没事,反正我也是闲着。
回到房间的时候,商黎羽还躺在床上,姿势跟我出去时一模一样。可他的眉头皱得很紧,手指死死攥着被单,指节泛白。
我走近一看,他额头上全是汗,嘴唇抿成一条线,整个人绷得像拉满的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