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我自己也说不清楚为什么要把动静搞得这么大。
每次黑进军部系统的时候,我手指敲着键盘,脑子里浮起来的却是商黎羽的书房,暖黄色的台灯,他半靠在床头安静地听我念书的模样。
每次我带人劫了他们一条航线,回到舰舱里坐下来,忍不住想这时候他有没有按时吃饭,有没有人提醒他晒太阳,家庭医生是不是还每周来三次。
这些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我就特别生气。气自己,气他,气这段该死的伪造记忆。
凭什么啊!我是去当卧底的,我是去刺探情报的。我本来应该冷冷静静地把他的计划套出来,然后全身而退,把他和一整个辛家都甩在身后。
结果呢?我在他床上躺了一个月,帮他按摩、念书、哄他睡觉,生生把他从一个废人按成了能亲自带兵追查我的S级哨兵。
这叫什么事。我居然挖了个大坑,把自己埋了。
有一次我带着小队在军部外围的星域附近迂回,从监视屏上看见他的指挥舰。灰白色的舰体,舷号我一眼就认出来了。当时舰桥里安静了几秒,所有人都等着我下指令。我盯着那块屏幕看了很久,然后说撤,调头走了。
林野什么都没说。其他队员也什么都没敢说。
回到主舰之后我一个人在休息舱里坐了很久。关着灯,黑暗里只有舷窗外那些遥远的星光,冷清清的,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孤独。
我觉得我大概是疯了。
那天夜里我梦见商黎羽。梦里还是那间卧室,他还是靠在床头,脸色苍白但眼睛干净地看着我,问我有没有做过向导测试。我张了张嘴想回答,可喉咙里发不出声音。然后他伸出手,掌心朝上,像是在等我把手放上去。
我醒了。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然后翻身起来,去洗了个冷水脸。
镜子里的自己,琥珀红的眼眸,眼神里那股张扬的劲儿还在。可盯久了,又好像能在某个角度的光影里,看见另一个人的影子。畏畏缩缩的,小心翼翼的,笑起来带着讨好的那个人。
我伸手碰了碰镜面,冰凉的。
辛天佑半年前已经死了。我借用了他的身份信息——他死于一场意外,无人认领的身份正好被我选中。我把他的人生数据拷进了我的伪造记忆里,把他的贫穷、孤独、外婆的病、辛家的欺压,全都编成了我自己经历过的往事。
多讽刺。一个真实的人死去了,我借他的壳活了一个月,竟然活出了真感情。
现在壳子剥掉了,里面还是我。红眼,红台风的首领,心狠手辣的星盗头子。
可那个壳子里那个软弱的、善良的、看到别人痛苦就想伸手帮一把的辛天佑,他的一部分好像黏在我身上了,怎么都甩不掉。
我花了三天时间说服自己。
我坐在舰桥的椅子上,盯着星图发了很久的呆。林野以为我在制定什么重大计划,小心翼翼地在旁边等着,连呼吸都放轻了。
他不知道我在跟自己打架——红眼的首领应该冷静、理智、把一切情绪都掐死在摇篮里,可身体里那个叫辛天佑的鬼魂一直在扯我的袖子,跟我说走之前去看看外婆吧,就一眼。
第三天晚上我拍板了。转移去第六星域的路线图已经定好,补给装船,人员轮换完毕。临出发前,我给自己做了一层简单的伪装——染了发色,换了瞳片,又打了一针微调的基因药,让下颌线条圆润一点。
不仔细看,跟我原本的样子有几分像,又不完全像。既不是红眼,也不是辛天佑,是一张走在街上不会有人多看一眼的路人脸。
我穿了一件普通的灰色外套,坐公共星轨到了医院那一片。
外婆的病房在五楼,朝南,阳光很好。我站在走廊尽头,隔着玻璃窗往里看。她靠在床上,半躺着,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旁边的小桌上放着一杯水和半个削好的苹果。
护工在旁边帮她调床头的高度,动作轻柔,嘴里还说着什么,外婆听着听着就笑了。窗台上摆了几盆绿萝,叶子油亮亮的,看来被照顾得很好。
她精神不错,比我上次来的时候气色更好了。脸颊上长了点肉,眼角那些疲倦的青灰褪了不少,笑起来的时候皱纹堆在一起,看着暖融融的。
新病房是医院最好的单人间,二十四小时护理,用的都是我能找到的最好的药。
那张黑卡里的钱足够她在这里安心住上很久很久。
我从她的眉眼间能看到安心的、满足的神态——她住得惯,吃得惯,护工待她好,她没什么不舒心的。
那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