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在他面前,琥珀红的眸子冷冷地看着他。
“商少将,”我开口,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意识不到的讥诮,“你看起来不太好。”
他没理我。大概是已经没力气理了,靠在座椅上喘着气,额头上全是冷汗。眼皮垂着,睫毛在苍白的皮肤上投下阴影,手指搭在座椅扶手上微微颤抖。
我盯着他看了几秒,心里那口气翻上来又压下去。
翻上来的是红眼的本能——他是敌人,军部的少将,追查我好一阵子了,现在他虚弱成这样,我抬手就能解决掉他。
压下去的是另一股东西,细细软软的,藏在身体某个角落里,像一根扯不断的线,拴在我肋骨下面某个说不清的地方。
我不喜欢欠人情。他刚才在虫洞里把我拽了出来——虽然我其实能自己出来,但我得承认他那一下捞得确实及时,省了我不少力气。
所以我不杀他。但这不代表我要好心到什么程度。
我蹲下身,平视他的眼睛。
驾驶舱里光线昏暗,只有仪表盘上残余的几盏应急灯泛着幽幽的蓝光,把他的脸照得半明半暗。
“我不喜欢欠人情,”我说,声音是我自己都陌生的平稳,“你刚才拽了我一把,我现在还你。”
他的睫毛颤了一下。那双褐色的眸子艰难地聚焦在我脸上,瞳孔在应急灯的微光里缓缓收缩又放开,像在努力辨认什么。
目光里有困惑,有一闪而过的、似曾相识的迟疑——他大概真的觉得我眼熟,我的身形、我的体态、某些不经意的角度,一定跟那个人重合了。
但那张脸、那个瞳色、那种张扬的神气,又把他脑子里模糊的线索生生切断了。
我看出来了。我不想让他继续看下去。
被诱导剂弄得澎湃混乱的精神力叫嚣着,要找一个出口。
我伸出手,覆上他的额头。掌心贴上他滚烫皮肤的那一瞬间,我的指尖不受控制地蜷了一下。
那温度太熟悉了,跟他发烧的那个晚上一模一样,滚烫的、干燥的,像一块被太阳烤透了的石头。
他的手从扶手抬起来想挡,可抬到一半就没力气了,软软地垂下去,搭在自己的膝盖上。
精神力从我的指尖渗出去。像水流,像光,像某种比这两者都更细腻的东西,顺着我掌心与皮肤的接触面,缓缓地、试探性地往他的精神海里探。
我的感知触须在他精神海的边缘停了一下——那里布满了细密的裂纹,像被重锤砸过的冰面,稍一触碰就会继续崩塌。他的精神屏障碎得差不多了,只剩一层薄薄的残骸徒劳地挡在外面,我几乎没有遇到什么像样的阻力就渗透了进去。
他绷紧了。
整个人像一张被拉到极限的弓,全身的肌肉猛地收缩,脖子上的青筋瞬间暴起,后背弓起来,肩胛骨从破碎的制服里突出来,像两把收不回去的刀。
他的牙关咬得太紧,下颌的线条拧成一团,颧骨下面的咬肌一跳一跳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闷哼,闷在齿缝和唇舌之间,又沉又哑。
S级哨兵的精神海本能地在抗拒我。那些破碎的意识残片像炸了窝的蜂群,密密麻麻地朝我的感知触须冲撞过来。它们不认识我,不知道我是正是邪,只知道有外来的东西闯进来了,要赶出去。
那些攻击落在我精神力上的时候其实不怎么疼,我知道他的状态只剩强弩之末,那些残片碰撞过来的力度连一只蚂蚁都碾不死。可我偏偏停下了。
我让那些残片撞了我几下。
然后我把精神力完整地、毫不保留地铺开了。
被诱导剂诱发的向导精神力毫无保留地发散出去,达到了一个顶峰。
我的感知触须从一条变成了几十条、几百条,像一棵树在极短的时间里从一根根须蔓延成一片森林。
它们绕过那些暴躁的残片,精准地、不容反抗地渗入精神海的最深处,找到那些打结的、崩断的、破碎的节点,然后开始梳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