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回头看了一眼商羽黎。他手搭在我肩上,轻轻扶着我的后背。他垂着眼,没有打扰我和外婆说话,就那么站着,像个沉默的、可靠的、不会移动的影子。
我点点头,说:“是的,外婆,他对我可好了。你不用担心。”
最后外婆的呼吸变得很慢很慢,慢到我要屏着气等她下一次起伏。她的手还搭在我手心里,拇指轻轻搭着我的指根。然后那点微弱的力道松开了,像一片羽毛从水面上滑落下去。
外面天黑了。病房里灯亮着,暖黄色。桌上那束花安安静静地立着。
我没有哭出声。只是趴在那里,额头抵着她的手背,肩膀一抖一抖的,眼泪把她的被单洇湿了一大片。
葬礼很简单。按她的心愿,火化,骨灰装在一个小小的青瓷坛子里。商羽黎陪着我去了她故乡的河边。那条河跟她说的一样,水很清,两岸有柳树,春天的柳絮已经过了季,叶子绿油油的垂在河面上。
我蹲在河边,把骨灰一点点洒进水里。白色的粉末顺着水流漂出去,打着旋,慢慢地散开,融进清澈的河水里。阳光从柳叶缝隙间漏下来,碎金一样洒在水面上,亮晶晶的。
商羽黎站在我身后。我洒完最后一把骨灰,站起来的时候腿有些发麻,踉跄了一下。他从后面扶住我的腰,把我带进怀里,下巴搁在我头顶,轻轻地、一下一下地顺着我的后背。
我把脸埋进他胸口,闭着眼。阳光晒着我的后颈,暖融融的。
其实外婆不知道。或者说,我不确定她知不知道真相的全部。她只知道我不是天佑,可她大概不知道我为什么会成为天佑。
可我自己知道。
我选择用辛天佑的身份,不是随机的。
辛天佑的档案被林野筛选出来的时候,我把他的人生看了一遍。贫穷的、孤独的、母亲改嫁、只有一个外婆惦记着他——我看到那一行的时候,停住了。
我也是。母亲改嫁之后我就再也没有见过她。外婆是我唯一的光。
我小时候外婆在院子里晒被子,我钻在棉被底下躲猫猫,她装模作样找了一圈然后突然掀开被子把我捞出来,那时候的笑声我现在还记着。
可她走得太早了。我十一岁那年她生病没治好,走了。从那之后我就一个人了。没有人叫我宝宝,没有人给我掖被角,没有人记得我喜欢吃软糖不喜欢吃硬的。
我在天佑外婆身上找自己外婆的影子。那个影子太像了,像到我每次去看她都不敢久待,怕待久了就走不掉了。
她叫我宝宝的时候我心脏会拧成一团,她问我有没有吃饭的时候我会鼻子发酸,她睡着了我给她掖被角的时候动作比我抢货的时候还要轻。
我蹲在养老院的院子里给张大爷揉膝盖、给李奶奶讲笑话、给他们念书的时候,我其实在给另一个遥远的老人做那些我没来得及做完的事。
我想,如果外婆还在,她也会这样笑,这样拉着我的手不让我走,这样摸着我的头发说宝宝你瘦了。
那段伪装身份的人生填补一个空了很多年的洞。辛天佑的假身份、假记忆、假人生,对我来说都是假的,唯独在对外婆好这件事上,我全身心地投入了。
因为心口那个洞是真的。那些我欠我自己的外婆的、没来得及说出口的爱和牵挂,我全都给了天佑的外婆。
她叫我宝宝的时候,我恍惚觉得是我自己的外婆在叫我。
河面上的骨灰彻底散开了,融进了阳光下碎金一样的水波里,看不见了。我趴在商羽黎胸口,眼睛又热又胀,可眼泪已经流不出来了。
他的手摸着我的后脑勺,什么话都没说。
过了很久,我闷声说了一句:“我想我外婆了。”
他说,我知道。然后收紧了手臂,把我圈得更紧了一些。
柳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响着,河水很清,很安静地往远处流。我闭着眼,后颈晒着暖融融的阳光,鼻尖全是他身上清冽的、让人安心的气息。
天佑外婆会去一个好地方的。她那么善良,那么温和,连对冒充她孙子的陌生人都愿意喊一声宝宝。
而我自己的外婆大概也在某个地方等着。她可能等了很久了,如果她愿意来我的梦里,我会笑着跟她说——外婆你看,我选了一个很好的人。你说过要我找个人好好过日子的,我找到了。
河风吹过来,带着水汽和青草的味道。
商羽黎低下头,嘴唇轻轻碰了碰我的发顶。我伸手环住了他的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