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黎羽。”
“嗯。”
“我给你讲我小时候的事吧。”
他靠过来,后背抵着床头的木框,伸手把我带到他的胸前。我的后背靠着他前胸,后脑枕着他的肩窝,他的手臂从两边环过来搭在我腹前,掌心松松地扣着。月光照在我们交叠的影子上面,亮堂堂的一片。
我指给他看桌上那张星图,“那张,我画了一整个夏天。师父说我画错了三遍,第四遍才全对。卓清清在旁边捣乱,用蓝墨水把我的第九星域涂了半边。”
他顺着我手指的方向看过去。“那最后怎么弄干净的?”
“没法弄干净。所以画了第五遍。”
我跟他讲窗台上的玻璃罐子。十四岁的夏天,果园里萤火虫多得吓人,我拿一只空的腌菜罐子捉了一晚上,捉了满满一罐。
放在枕边睡了三晚,每天晚上看着那些绿色的小灯在玻璃罐子里明明灭灭地亮,然后第四天早上我把盖子打开了,看着它们一只一只飞出去。
“会不会舍不得?”他问。
“有一点。但是它们很快就飞远了,飞出窗户,飞出果园,飞到我看不见的地方。”我仰起头看他,他的下颌就悬在我视线上面不远的地方,“后来我就觉得,有些东西留不住也挺好的。它亮过就行了。”
他的手臂收紧了一点。掌心贴着我小腹的暖意透过薄薄一层衣料渗进来,像一颗被捂热的石头放在那里。他的下巴轻轻搁在我头顶,呼吸吹动了我额前的碎发。
“外婆的事——”我开口,嗓子紧了一下,“我给你说过没有?”
“没有。”
于是我跟他讲了真正的那个外婆。我的外婆,我十一岁之前最亲的人。她走的时候我还在学校,没能赶回去见到最后一面。我后来一个人蹲在老房子后面哭了很久,哭完了自己起来洗了脸,把作业写完。
她留下的东西只有两张照片和一条她自己织的围巾,那条围巾后来被我带在身上跑过很多星域,边角磨破了我拿针线缝了又缝,最后它实在破得没法补了,我把它收进了箱底。
“所以天佑外婆那样喊我的时候,”我的声音低下去,自己也听不太清在说什么了,“我每次都觉得,是我自己的外婆在喊我。”
他安静了很久。然后他开口,声音很低很沉:“你有两个外婆。她们都很爱你。”
是的,两个外婆。一个我没来得及给她养老送终,甚至没来得及说一句外婆你等我长大。另一个是前些天刚刚走的,我陪了她最后一段路,她握着我的手说我知道你不是天佑,可你是我宝宝。
两个老人隔着那么远的时光和那么近的告别,都在用各自的方式告诉我同一件事。
这个世界还是公平的,虽然我没有父母的爱,但我还有外婆,有师父,还有一班热热闹闹的师姐师妹师弟。现在有了他。
我在他怀里缩了缩,把脸侧过去贴着他锁骨。月光照着我们交叠的轮廓,把两个影子融成一个。
“商黎羽。”
“嗯。”
“我爱你。”
那两个字我从来没有当面跟他说过。以前觉得肉麻,觉得矫情,觉得红台风的首领不该说这种软绵绵的话。
可这一刻酒意顶到了头顶,月光那么温柔,他的体温从每一寸相贴的皮肤渗透进来,那些羞耻和别扭全都化成了水,从嘴边自然而然地淌了出去。
他没有立刻回应。安静的时间里,窗外的虫鸣和溪水声像银色的线一样穿进来,把这个小小的木屋缝得满满的。
然后他整个人压下来了——小心地避着我的肩,额头贴着我的额头,鼻尖蹭着我的鼻尖。
他的声音低哑:“再说一遍。”
“我爱你。”我依着他,又说了一遍,勾着他的脖子往上抬了抬下巴,亲在他的嘴角。“笨蛋,听清楚了吗?”
我抬起手捧住他的脸。月光底下他的眉眼被照得柔和,我吻上去的时候他托住了我的后脑,掌心垫在枕头上,避开了我的伤口,把我轻轻放倒在床面上。
他的额头抵着我的额头,呼吸缠在一起。他喊我“颜炎”的时候声音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疼惜,我把他往下拉,让他整个人覆下来把我罩住。
……
攀上顶。峰的时候我的肩膀因为扯到伤口轻轻颤了一下。他立刻停下来,低低地问疼不疼。我摇着头说不出话,他把我的脸从枕头里轻轻捞出来,吻我湿润的眼角和发烫的面颊。
酒意和倦意一起涌上来,我的眼皮越来越沉。
迷迷糊糊要睡着的时候我感觉他低下头,嘴唇碰了一下我的耳尖。
“我也爱你。”他说。“很早之前就爱上了。”
我已经困得睁不开眼,手摸索着找到他的手,用力扣住,指缝交缠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