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手搭上来的时候我低头看了一眼——油腻腻的巴掌盖在我小臂上,指头还不安分地往下滑。
我放下酒杯。转身,反手,那只搭在我小臂上的手腕被我一拧一翻,他整个人被我别着胳膊压向吧台面,脸贴在冰凉的大理石上,嘴里发出一声含混的痛呼。我低头凑近了他耳侧,声音压得不高不低,刚好能让周围一圈人听见。
“别拿你的脏手碰我。”
另一只空闲的手从靴筒里抽出一把短刃。银光贴着那人的指缝擦过去,钉在吧台面上,距离他趴在那里的手指只有不到半寸。
他吓得整个人僵住了,酒意全都散了。我把刀刃拔出来,在他衣服上慢慢擦了擦,然后站起来,退后一步,把短刃插回靴筒里。
“刀不长眼,”我说,“搞清楚什么人能碰。再有下次,废的就不止是手了。”
大厅里安静了大概五六秒。然后角落里有人轻轻鼓了两下掌。
不响,但在那片极致的寂静里很清楚。我转头看过去。
九爷坐在上位的深色沙发里,还是那副端着的、不动声色的姿态,细框镜片后面的目光隔着半间大厅落在我身上,那两下鼓掌的节奏不紧不慢。
我没多看,收回视线,转身往大厅外面走。
刚才一出闹得我心里有一股火没散干净。正想找地方发泄,路过大厅侧廊的时候看见指示牌上标着“搏击场”。
我脚步顿了一下,嘴角弯起来——正合我意。
搏击场在地下二层。粗粝的沙地,四面围着半旧的防护网,灯光明晃晃的刺眼。我在场边扫了一眼,挑了个看起来还不错的对手,脱了鲜红色的夹克扔在场边椅子上,穿着黑高领跳进了围栏里。
对手是个块头比我大一圈的雇佣兵,拳头带着风声招呼过来。我侧身闪过,顺势一个回旋肘击砸在他肋骨上,趁他吃痛退后半步的间隙贴近了连出三拳,全落在对方胸腹的薄弱位置。
那场打得很痛快。汗水从额角滑下来,脖颈上的高领被热气蒸得微微贴着皮肤,心跳在耳膜里咚咚地撞着。我把那点没散干净的火气一拳一拳砸在对方躲闪不及的防御上,打了三个回合,最后对方主动摆手说“不打了不打了”,我喘着气退下来,捞起外套擦了把脸。
从搏击场出来的时候气息还没完全平复,额发湿了几缕,脸颊上浮着一层热出来的红。
这时候加密通讯进来。我点开看了。只有一行字:“方案通过。具体条款面谈。”
我嘴角一勾,一边走一边把外套重新穿上,拉链拉到一半,听见侧前方有脚步声不紧不慢地走过来。
是九爷。他站在走廊拐角那盏灯下面,细框镜片把光折成一道细细的线。他换了一件外套,手里端了两杯酒。我没看他手里的酒,先看他镜片后面那双沉静的眼。他朝我微微举了举其中一杯。
“红眼首领,”他的声音不紧不慢的,像石头落入深水之后扩散开的涟漪,“喝一杯?”
我打量了他两秒。剧烈运动过后,额头上的汗还没完全干,但呼吸已经平下来了。我慢慢笑了一下,伸手接过了他那杯酒。
“可以,”我说,“刚才那个单子,和你聊聊细节。”
九爷侧了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我端着酒杯跟他一起走进了走廊尽头那间安静的小厅。
那天晚上聊了不少。先把细节条款敲定,九爷很大方,条件没有卡得太死,最后我粗略一算,利润还蛮丰厚。
谈完正事,气氛就轻松多了。九爷刚从别的星域过来,对这边的人脉网络还有些摸不透的地方,我闲着也是闲着,捡了些不痛不痒的内幕说了给他听。他听得认真,偶尔问一两个切入要害的问题,我答得随意。
他说起他从前踩过的一些坑,语气平淡得像在讲别人的故事,但我听着听着心里渐渐有了底——这人手段狠,但做事有规矩。跟他对路子的人他不会亏待。
聊到后半夜我站起来准备走。他送到门口,站在灯盏底下看了我一眼,说了句“红眼首领,合作愉快”。我回头看了他一眼,挥了挥手算告辞了。
回到飞船上,我启动自驾驶模式。然后靠在驾驶座上闭着眼。
搏击场的酸胀从肩膀和小臂慢慢渗出来,酒意浅浅地浮在身体里。
不醉,就是那点微醺的热从胃里升起来,顺着血管慢慢地散到四肢末端,让皮肤微微发烫,让指尖和脚尖都带着一点懒洋洋的迟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