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羽黎在我副驾上喘息着,他的手指缓慢地抬起来,覆上了我握着操控杆的手背。
“右翼,”他说,声音哑但清晰,“他往右翼撤,退路被陨石堵了一半,那个角度他的火力覆盖不到——”
我顺着他的指引猛地压杆俯冲下去。机甲贴着陨石带的边缘划过一道近乎垂直的弧线,从元成指挥舰的右翼盲区切入。九爷的炮火在同一秒抵达,覆盖了元成主引擎上方的防护装甲。裂纹炸开,火光从引擎舱内部涌出来,整艘指挥舰剧烈地倾斜了一下。
元成的旗舰在接下来的几分钟里被逼入了退无可退的角落。他的最后几艘护卫舰被九爷和红台风两面夹击溃散,主舰的引擎彻底熄灭了,舰体缓缓地歪斜下去,像一头被放倒的巨兽,悬在灰白色的陨石背景里冒着滚滚浓烟。
指挥舰的通讯灯闪了闪,元成的脸出现在屏幕上,灰败的,嘴唇紧抿着,眼睛里翻涌着不甘和某种残余的锐利。我看了他一眼,心里竟然没什么波动。他和他的权力、他的阴谋、他这三年对商羽黎做的一切、布的局,都在那一瞬间像被抽走了底座的积木,无声地塌了。
商羽黎从我身侧伸过手来,手指扣进了我的指缝里。
然后我的意识开始模糊了。
肩膀的伤口已经疼到麻木了,血把整个左半边作战服都浸透了。精神力在刚才的战斗中用得太猛,过载的反噬一波一波地涌上来,视线边缘开始发黑。
商羽黎的声音好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叫着我的名字,我按了一下他的手指,想说点什么,可嘴已经张不开了。
*
再醒来的时候我在师父的木屋里。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手背上暖融融的。床头放着一碗粥,江若涵坐在旁边的矮凳上安静地守着,看见我睁眼,她什么都没说,只是伸手把粥碗端起来递到我面前。
我慢慢地偏过头看了看自己的左肩,纱布是新的,整整齐齐地绑着。右
手的手背上贴着一小块胶布,大概是输液留下的痕迹。
商羽黎坐在窗边的椅子上。他上半身没有穿衣服,右腹缠着一圈纱布,左臂打了固定带,额角的伤口贴了块方方正正的纱布。整个人看着狼狈得很,可那双褐色的眸子在阳光里亮亮地看着我,嘴角微微弯着。
我张了张嘴,嗓子干得像砂纸:“……搞定了?”
“搞定了。”他说。声音也哑着。
我看着他,嘴角动了动,没有力气笑,但眼睛弯了一下。外面竹林被风吹得沙沙响,院子里有人说话——卓清清在跟蓝天宇争着什么,苍兰在喝止他们,江若涵起身去帮我拿药,厨房里传来师父慢悠悠的哼歌声。
九爷那边,过几天要好好回礼谢他。元成的残部要清理干净,军部那边要有人去收拾局面。还有很多事要处理。
不过那些都可以等一等。
我慢慢地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商羽黎看到我的动作,从椅子上欠身,把手伸过来握住了我的。他的掌心干燥的,温热着,包着我有些凉的手指,拇指在我指根的银圈上轻轻蹭了一圈。
我闭了闭眼。阳光晒在眼皮上,暖融融的。
据卓清清说,商羽黎把我从机甲上带回来的时候,我整个人都是软的,精神海的余震还在一阵一阵地抽着,整个人像散了架又被胡乱拼回去的瓷器,碰哪儿都怕碎。
师父当时看了我一眼,什么都没说,转身去灶上烧了一大锅水。江若涵已经准备好了药浴的方子,卓清清在旁边红着眼睛帮忙烧水,蓝天宇在后院闷声劈柴,斧头落下去的声响一下一下的。
刚开始的一个月,我大部分时间在躺着。药浴、内服、精神力疏导,江若涵每天定时来给我换方子。
那些过度使用精神力的创伤残留在我的精神海里,像铁锈一样附着在感知触须的根部,需要一层一层地剥、一点一点地代谢。
过程不疼,就是困,每天都睡很久,醒过来的时候太阳已经爬到了屋顶,窗外的竹叶被风晃出一片细碎的影子。
商羽黎请了长假,每天在我旁边待着,我在床上躺着他就在床边的椅子上坐着看书,我醒了他就放下书过来摸摸我的额头。手心的温度隔着薄薄一层皮肤渗进来,像一道细细的暖流,把他掌心那点日光晒过的温度传给我。
后来我能下床了,他就扶着我去院子里坐。屋檐下那把藤椅归了我,上面铺着师父那条旧毯子,我窝在里面晒着太阳发呆,后脑勺垫着他叠好的外套。
师父的小行星还是老样子。蓝绿色的大气层裹着翠绿的地表,空气里飘着青草和泥土混着野花的味道。
师父种的那些草草花花在院墙边上开得热闹,风一吹就轻轻晃动,像在跟我打招呼。
商羽黎有时候坐在藤椅旁边的台阶上,手里拿着魔方在慢慢把玩,偶尔抬头看看我,目光在我脸上停一瞬就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