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眼见着高了,晒得人晕乎乎的。
光芒在空中溢散,飘落,照得流动的湖面游曳起鱼鳞般的金色。
芩芩努力地仰起头,又觉得天上什么都没有,她的伤口在太阳的炙烤下热辣辣的,她却并不再觉得很痛了。
有些温暖。
她凝视着一片空白,忽然想起今天好像是中秋了。
中秋节,是什么?
她模糊的想起来,应该是团圆的日子吧,一家人坐在一起吃饭,餐桌上也许会有肉,有菜,她可以随意地去吃每一样食物,然后长辈不会把她的筷子打掉,对吗?
好饿啊,实在是好饿啊,家里有那么多的孩子,每一张嘴都吵闹着要吃饭,先给父亲,再给哥哥,再给母亲,然后是弟弟妹妹,这么多的人,这么多的人都像猪圈里面豢养的猪,为了一点点多出来的食物而争抢,像鹈鹕一样张大嘴巴,像狗一样舔舐碗底,人的心肝脾肺肾,人的尊严理想,人的礼义廉耻,通通都在这强行撑开的嘴巴中一并吞下了。
芩芩的脊梁塌了下来,头靠在膝盖上,这是一个于人类更舒适的姿势。礼仪坐姿中要求上身挺直,头正目平,脊背放松,双腿并拢。。。可这些对于他们这种人来说都不重要,她的动作再一次拉扯到伤口,她想起她的身体并不好看,被柴火烫伤,被板凳腿打的,手脚冻疮溃烂的疤痕。
她很努力的读书,很幸运的拥有出人头地的能力,她梦想着有一日能够考上大学,学医,治好自己身上的伤痛。
可是太穷了,她已经拼了命地读书赚钱,却还是没有办法,没有更多的阻碍,只是因为贫穷。
穷就是人生最大的困难。
早成兽为了在大自然中活下来,它们必须一出生就在短时间内努力站起来,站起来,再跟着大部队奔跑迁徙。
人类最幸福的时刻就是没有出生时。
她放弃了,高中没有毕业就早早的出去做活,她又没有完全放弃,她去求别人,把脸皮撕破给人家磕头,换得一个在懂医术的师傅身边打下手的机会。
那时候的学徒,似乎除了学习什么都要做。开始很长一段时间,师傅们都会用熬鹰的方式来打压徒弟的锐气,脏活累活粗活什么都得做,这叫“磨性子”,不仅要免费给师傅干苦力,出师了也需要继续报答师傅的传授之恩。
她幸运,至少师傅真的教了她东西,她应该感激的,可是她仍然想要落泪。
她年纪轻轻,却从来都不知道青春究竟是什么样子的。
是面黄肌瘦,灰头土脸,二十岁也像十五六岁那样瘦小难堪吗?还是早早的被父母送去嫁人,和并不认识的人过着一辈子望到头的生活?
她真的不服气啊,难道她就没有未来了吗?为什么老天要留给自己这样一条路?
假使有一个人,有那么一个人能够对她好,假使有这么一天她可以离开这里,过上幸福的生活。
不一定是要幸福,只要能够有人看见她就好了,认真地,看见这里有一个需要爱的人——无论是什么都好。
羞于启齿的爱啊。
连想象着都觉得难为情。
日复一日,就在这样的期盼与幻想中,一个样貌俊朗,带着书生气的青年出现了。
他说他叫阿什。
他的眼睛像是被春雨洗净的珞玉,笑起来就像天上永不坠落的星星,那样明亮,让人发自内心的觉得安宁。
他愿意了解她,关心她,为她找新的出路,他记得她的生日,记得她喜欢吃什么,和她描绘着未来的生活。他带着她去了更大的城市,第一次让她看见了海洋和烟花,她尝到了蛋糕的味道,穿着新买的裙子坐在天台上又哭又笑。
真可笑,青春是人生最欢乐的时光吗?一个人被带到这世上,譬如灵魂被困在田埂里的秧苗,要经历多少风吹雨打,多少无助彷徨,可是身体永远扎根在那里,忍受着逃不脱的折磨。
直到有一个人伸出了手。
他说:“等到我们赚下足够的钱,就一起去过普通人的日子吧。”
于是她心甘情愿地追随着他的脚步,一步一步的踏进了未知的地方。唯有走在这条路上,她才能感到救赎。
这个世界上只有这么一个人,他真正向她伸出了手。
……
赵世欢躺在石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