廖宝贞的脑子因段宿秋这一句话,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砸下,嗡得一声,一片空白。
他早在这几日的焦躁不安中,无意识地搓磨着自己。
因此,当段宿秋垂下眼,从略高处看着廖宝贞时,看见那张比从前还要漂亮许多,却没有什么血色的苍白的脸,咬着殷红的唇,鸦翅般乌黑的眼睫正极小幅度地颤着——好像自他来到京城,每一次看见的宝贞,都是故意要在他面前十分可怜似的。
从很多年前开始,一切都被洪水冲垮之后,他见到的宝贞,都是如此。
明明他离开自己,过得那么好。
既然过得好,既然那么开心,为什么每次重逢时,你总是那么狼狈?难道你也有着不可表现的愧疚,所以用最可怜最无辜的表情来让我原谅你吗?
段宿秋从胸腔中舒出一口气,道:“宝贞,你还记得三年前,我们在渚州经历过什么吗?”
廖宝贞抬起头,眨了眨眼,有些不明所以。
他不明白的是段宿秋为什么忽然跳到这一件事,但他记得段宿秋所说的那段时间。
渚州水患,廖宝贞坐着木盆里漂在水面上,段宿秋将他救了起来,抱着他,跟着其他流离失所的灾民一起挤在官府搭建在城外的棚子里。
说是棚子,其实根本就只不过是一群人躲在了一个官道的亭子上。段宿秋跑得不够快,没能钻进去占个勉强能够遮风挡雨的位置,他只能把廖宝贞藏在自己怀里,整个人侧靠在柱子上蜷缩着,将背脊对着外面,尽力不让宝贞被狂风骤雨侵袭。
那时的廖宝贞还是个十一二岁的孩子,勉强能够躲在他胸前,趴在他怀里很小声地喊他:“宿秋哥哥。”
“嗯,我在。”段宿秋低头,与廖宝贞碰了碰额头,“别怕,宝贞。”
廖宝贞轻声道:“我好像有点冷。”
他们两个人身上的衣服都湿透了,段宿秋抬起头张望四周,周围人没比他们好上多少,每个人都面容憔悴,穿着湿透的破旧衣衫,紧紧靠在亲人身边相互依偎着。孩子撕心裂肺的哭声中混杂着女人低声的哭泣,男人一边骂着,一边互相打听这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
段宿秋抱得更紧,让廖宝贞能将脸埋进他的肩窝,可以贴着他的脖颈取暖。
两人沉默许久,廖宝贞的声音闷闷的,在颈窝里传来:“爹,娘。。。。。他们。。。。。。”
段宿秋心一紧,问他:“爹娘他们怎么样了?宝贞,你是怎么出来的?”
其实他不问,也已经大概猜到了。
廖宝贞抬起头,刚想张口,嘴一咧,一个字都说不出,先哭出声来:“我害怕,宿秋哥哥,我好害怕。。。。。。”
那时他紧紧抓着娘亲的手,但娘亲却头一回对他那么狠心,用力将他的手扯开,爹在后头顺水一推,就将他推得远远的,顺着汹涌的洪水漂下去,廖宝贞吃力地撑起身子,摇晃之中,他看见他家那小小的磨坊迅速被洪水吞噬——
廖宝贞崩溃地哭了出来,张大了嘴巴,声音从嗓子里扯出,用尽了所剩无几的全部力气去伤心。
他以为自己哭得很大声,因为耳边只能听见自己的哭声,至于其他的声音,已经统统被盖过去了。这世上所有人,再也没有比他更可怜的了。
但那哭声落在段宿秋耳朵里,却变得很小声,几不可闻。
四周很吵闹,让他无端地有些烦躁,甚至在想,这有什么好吵的,大难不死不应该老实点待着?这些人吵得自己听不见宝贞的哭声。
于是他又将头往下压,后颈一阵酸痛,但耳朵可以凑到宝贞的嘴边,听见他一边哭,一边磕磕绊绊地喊爹娘,又喊他哥哥。
哥哥,段宿秋将这个词在嘴里咀嚼着,又想,不对,不仅是哥哥,我是宝贞的夫君,宝贞只有我了。
廖宝贞太累了,他硬撑了很久,只有遇见段宿秋时,才松了一口气。他哭了一会儿,就在段宿秋怀里睡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