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蝎小说

他（第1页）

“咚——”

悠远的钟声从半山腰荡开。像一滴水落入平静的湖面，泛起涟漪，一圈一圈向外扩散。洁白的飞鸟在山腰盘旋，翅尖掠过若有若无的雾。闭合的大门缓缓打开，露出里面古朴的青石阶梯，一级一级向上延伸，苔藓铺满石阶两侧，郁郁葱葱，像给石头披了一层绒毯。苔藓边缘时不时冒出几朵颜色各异的小野花，紫的、白的、黄的，被微风从两侧森林里带来的气息拂过，轻轻摇晃。“

苏禾三人慢慢沿着台阶慢慢往上走，谁都没有开口说话，连一向没得正行的凌霄，此时都安分守己。

长长的阶梯仿佛看不到尽头。每走完一段，眼前便是一片平台，平台两侧延伸出不同的小径，通向不同的大殿。大殿以朱色为主，檐角微微上翘，像一只只栖息在山间的朱鸟。殿前种满了不同的植物——有的高大挺拔，枝叶遮天；有的矮小丛生，伏在殿脚的阴影里；有的殿前是一池莲花，花瓣粉白，莲叶田田，几尾金色的鱼在叶下游过，带起细细的水纹。

花精灵从这棵树上追逐到那棵树上，翅膀振动的声响像极小极轻的风铃。有的飞累了，便伏在花瓣上浅眠，身体蜷成一团，翅膀微微翕动。有的躲在大大小小的叶子后面，探出半个脑袋，好奇地打量着拾级而上的三人。

苏禾看着这一幕，脚步渐渐慢下来。她对佛宗闻名已久，却从未来过。在她模糊的印象里，佛门应该是简朴的、肃静的、甚至是冷清的。没想到是这样生机盎然的地方。

爬上第一个平台时，苏禾抬手扇了扇脸颊，又用衣袖擦了擦额头的汗水，吐出一口气。声音微喘。“师兄，这还是我入修真界以来第一次被封了灵力。我已经很久没有感受过——靠自己的双脚走这么远的路了。”

明明才踏入修行三年，却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她顿了顿，弯了一下嘴角，“久违的累。真是令人怀念又开心。”

凌霄接过话头，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兴奋：“真是奇妙。我第一次知道，原来踏上佛宗的石阶，体内灵力就会被封——还是悄无声息的。等察觉时已经晚了，不过要是有人趁我们在石阶上时偷袭怎么办，岂不危险。。。。。。”

“施主不必忧心。这条石阶上刻有保护阵法。另若有人攻击此处，执法师兄们会立即赶来，护卫这里。”

来人是一个大约十三四岁的孩童。头顶光洁，点着几颗戒疤。面容清秀，略带稚气的脸庞透着几分可爱，却故作成熟地端出一副大人模样。他伸出一只手，做了个“请”的姿势，语气一本正经。

“几位施主请。观南师兄已在不远处等候诸位。请随我来。”

凌霄这次是真的震惊了。不是平时刻意逗路少虞时露出的那种夸张表情，而是真真切切的、从眼底漫上来的不可思议。

“早听闻圣子大人资质出众，更是佛门难得一见的澄澈赤子之心。不想在占卜一途上竟也这般了得——”他的声音微微拔高，“我们都还未表明来意，圣子大人便已知晓。真是令在下佩服。”

他脸上的震惊和佩服几乎要溢出来。旁边的苏禾也是一脸被镇住的表情，嘴巴微微张着，视线不自觉地往石阶尽头飘。

唯独路少虞微微露出一点不好意思的神情。他用手肘轻轻拐了一下凌霄，咳了一声。“到访之前，我送过一封拜帖。请见圣子一面。”

他顿了顿。

“佛门圣地，非邀请不得入。”

接着对旁边的小和尚点了一下头，“小师傅见笑，我这两位同伴第一来此，不甚熟悉，若有失礼之处，还望多多担待”

小和尚还是那副一本正经的摸样“施主言重了，请随我来，这边走。”

路少虞率先踏出一步，跟在小和尚身后。剩下两人互相看了一眼——凌霄眼神里写着“你怎么不早说”，苏禾眼神里写着“师兄你居然不告诉我”——又嫌弃地飞快转开视线，跟了上去。

巨大的菩提树倒映在水中。树冠如盖，枝叶垂落，轻轻点着水面。池中开满了莲花，粉白的花瓣在日光下微微透明。灵气化成的透明蝴蝶在上空飞舞，翅膀掠过花瓣时带起极细的涟漪。叶子下面时不时游过几条金色的鱼，尾鳍摆动，搅碎一池倒影。

池边站着一个人。白衣僧袍，背对着他们。清瘦，挺拔。衣摆被风吹起一角，又轻轻落回去。

小和尚停下脚步。“各位施主，到了。观南师兄在前方等着各位。请。”

苏禾的心忽然揪紧了。

一股紧张从胸口漫上来，沿着经脉蔓延到四肢。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疼。但她没有松手。

她想，我有什么好紧张的，这个人明确对我没有敌意，甚至在我身陷囹圄的时候还会伸出援手，为何我如此紧张、不安了。

路少虞察觉苏禾的紧张情绪，脚步慢了几分，与她肩并肩，侧头略带安抚的看了她一眼，苏禾刚刚狂跳不安的心脏稍稍慢了一点，她的视线紧紧盯着前方那个白色背影不放。一步一步走过去。

那人转过身来。

苏禾的目光猝不及防地撞进他的眼睛里。

那是一双极干净的眼睛。不是清澈，是干净。像深山里的古井，无波无澜，无尘无垢。明明是个少年人，那双眼睛里却带着几分长者的宽容——不是高高在上的怜悯，是一种很平静的、仿佛已经看过很多遍的包容。

苏禾在那双眼睛里看到了自己。

一个小女孩，蹲在地上，双手掩面，肩膀微微发抖。有极低的、压抑的啜泣声从指缝间漏出来。那个小女孩穿着逍遥峰的弟子服，袖口沾了泥，头发有些散了，发带歪在一边。她把自己蜷成很小的一团，像一只受伤的、找不到巢的幼兽。

苏禾盯着那个画面。这是我？前世那个脆弱不堪、无能为力的我？还是此时此刻的我？

怎么可能。我厌恶那样弱小无助的自己。我说过，我绝不会再那样。

她猛地咬了一下舌尖。疼痛像一根针，将她从那个画面中刺醒。她往后退了几步，脚跟在石板上磕出沉闷的声响。她抬起头，戒备地看着面前的圣子，声音比平时紧了几分。

“圣子大人对我做了什么？方才那是什么？不知在下何时得罪了圣子大人，或是有何不妥之处，以至圣子要如此对我。望圣子大人解惑。”

路少虞在她后退的那一刻便侧过身，将她挡在身后。凌霄往前踏了一步，身体微微侧转，戒备地看向圣子。两人都没有拔出武器——佛宗圣子年纪虽轻，素有君子之风，不至于暗算他们。只是方才那一幕，他们确实发现上面异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