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时,一道挺拔身影自夜色深处走来,甲叶轻碰,发出细碎清脆的响声。
是墨意议完事归来。
他褪去了方才帐内统帅的凛冽锋芒,眉宇间染着些许疲惫,却依旧身姿挺拔,稳稳走到帐前。守帐的亲兵立刻垂首行礼。
“王上。”
墨意微微颔首,抬眼望见帐内透出的灯火,脚步放轻,掀帘而入。
“还未歇息?”他声音柔和了许多,不复方才军令如山的冷硬。
我抬眸看他,轻声反问:“都安排妥当了?”
“妥了。”墨意走到我身前,抬手轻轻拂去我发间沾染的夜风寒霜,语气笃定,“明日天光破晓,便是终局。所有恩怨,今夜封存,明日一并清算。”
我攥紧衣袖,抬眸认真看着他,一字一句道:“兄长,明日决战,我要随军同往。”
墨意脸色微顿,想也未想便沉声拒绝:“不行。”
他语气坚定,没有半分转圜余地:“战场不是儿戏,刀剑无眼,箭矢纷飞,处处都是致命凶险。三军将士上阵杀敌是本分,但你是莫离公主,无需沾染血腥,更不必以身涉险。”
“可这也是我的家国仇,是我的旧恩怨!”我抬声反驳,眼底翻涌着隐忍多年的酸涩,“司云负我、辱我、毁我莫离山河,所有人都在为复国拼死一战,我怎能安坐营中,坐等结果?我要去王城,我要亲眼看着尘埃落定,亲眼了结所有纠葛。”
墨意伸手按住我的双臂,目光沉沉,带着不容置喙的守护。他褪去了君王的强硬,只剩兄长的万般顾虑:“阿莉,正因恩怨深重,我才绝不能让你去。明日王城两军对垒,厮杀无度,我护得了千军万马,却未必能在乱军之中时时刻刻护你周全。”
“我筹谋数日,集结联军、拼死布局,所求的从不是一场轰轰烈烈的胜利。”他垂眸望着我,声音放轻,带着无尽恳切,“我要的,是大获全胜之后,你能平安安稳,再无颠沛流离,再无惊惧苦楚。”
“明日我率三军踏平王城,清算血债、了结旧情。你只需守在营中,等我归来,等莫离山河重归清明。”
他话音恳切,字字皆是护我周全的心意,可我心底的执拗,半分不曾松动。
我用力挣开他轻按在我臂间的手,抬眸望着他,眼底凝着数年积压的隐忍与不甘,声音微微发颤,却异常坚定:“王兄,你护我多年,我心知肚明。可我不是从前那个养在深宫、不经风雨的小公主了。”
“这些年,我困在王城牢笼,亲眼看着莫离覆灭、宗室惨死,看着你身负重伤、隐姓埋名四处筹谋,看着万千子民流离失所。所有苦难我亲身熬过,所有纠葛我亲身承载,凭什么到了终局一战,唯独我要躲在后方,做一个坐等结果的闲人?”
我向前半步,直视着他沉凝的眉眼,句句铿锵:“我是莫离的公主,国难之时,我未曾苟活。国复之日,我便该立于阵前。这场仗,不止是你的复国之战,也是我的清算之战。我与司云的恩怨,该由我亲手了结,不该永远让你替我挡在身前。”
墨意望着我倔强的模样,眉宇狠狠蹙起,眼底满是无奈与焦灼。他喉结微动,语气沉了几分,带着极致的强硬:“阿莉,你可知乱军厮杀是什么场面?明日王城城外,尸山血海,刀箭无眼,没有丝毫温情可言。哪怕万军归我,我也不敢保证,能护你毫发无伤。”
“我不求毫发无伤。”我摇了摇头,眼底清亮通透,“我只求无愧于心。若我今日避于营中,他日山河光复,万民安定,我这辈子也难安。我欠故国一场送别,欠自己一场了断。”
“更何况。”我放缓语速,轻声道,“司云特意放我归来,本就存了与我对峙的心思。我若缺席,这场决战,便始终差了最后一环。他心中执念未解,日后纵然兵败,也必留隐患。唯有我亲至阵前,与他当面了断所有旧情旧怨,此战才算真正落幕。”
墨意沉默了。
烛火在他眉眼间明明灭灭,映着他眼底翻涌的复杂情绪,有担忧,有心疼,亦有被我说服的动容。他深知我的性子,看似柔软,骨子里却执拗刚烈,认定的事,从不会轻易退让。
帐外夜风呼啸,远处隐约传来将士巡夜的低语,千军蓄势,只待破晓。
良久,墨意长长闭了闭眼,紧绷的下颌缓缓松弛,那份君王的强硬与兄长的固执,终究抵不过我的执念。
他低叹一声,声音沙哑又无奈:“你向来如此,认准的路,十头牛都拉不回。”
我抬眸看他,眼底泛起浅浅微光。
他抬手,重重揉了揉我的发顶,语气带着妥协,更带着千斤重的郑重叮嘱:“可以随我前往阵前。但你记住,只可立于中军高台,绝不许靠近战场半步。全程有亲卫死死护你左右,不许冲动,不许靠前,更不许独自直面司云。”
“一旦战局凶险,无需顾及任何恩怨,立刻随亲兵后撤,保全自身。”
他凝着我,一字一顿,是最后的底线:“答应我,我便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