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轻轻收回目光,不再看向司云,缓步朝着殿外走去。
经过司云身侧时,我脚步未停,没有道别,没有回望,只淡淡留下一句:“司云,保重。”
短短四字,清淡如水。没有怨责,没有谅解,仅仅是一句告别。
司云肩膀微微一颤,喉结重重滚动,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什么都没能说出口。他只能静静站在原地,眼睁睁看着我的背影一步步远离。
我踏上墨意的马匹。
墨意伸手扶稳我,沉声道:“坐稳了。”
战马调转方向,不再停留,径直朝着宫门疾驰而去。
风掠过耳畔,我下意识回头一瞥。
凝香殿的廊下,司云孤零零立在那里,身形愈发消瘦,远远望去,像一截失去生机的枯木。他始终没有追上来,只是静静伫立,遥遥望着我离去的方向。
待到人马彻底消失在宫道尽头,司云才缓缓走到阶前,低头看向殿内那两杯已经冷却的茉莉茶。
茶香散尽,一如转瞬破碎的旧梦。
宫人小心翼翼上前,低声请示守城布防的事宜。
司云许久才回过神,声音沙哑低沉:“按原定计划布阵。把国后,四嫔和小王子送出城外。”
他坐拥天下,却留不住一心想要离开的人。他放任墨意壮大,本想给墨莉一条自由的出路,可当真目送她随兄长远去,心底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空落。
另一边,马背上,墨意察觉到我频频向后眺望,低声开口:“你还放不下他?”
我轻轻摇头,望向远方灰蒙蒙的天际。
“不是放不下,只是有些东西,终究没法彻底抹杀。明日一战,无论是谁胜负,有些结局早就注定了。”
家国之仇横亘在前,年少情愫隐于心底。
明日王城之下,刀锋相向,旧情与血债,终将迎来最终清算。
墨意勒紧缰绳,将我稳稳护在身前,同乘一匹骏马踏向莫离联军军营。沿途关卡尽数敞开,守军无一人上前阻拦,一路畅通无阻,分明是司云暗中默许,特意为我们放行。
马蹄踏碎晚风,行至辕门,枫林晚早已静立等候。入了军帐,墨意才低声同我细说前因:“当初承天攻破都城,我重伤晕厥,是枫林晚爷爷冒险下山救走我。他其实并非普通山野老人,而是咱们的王祖父,厌烦朝堂纷争才隐居霜林山,如今这支多国联军,全靠他四处奔走才得以集结。”
我心中惊涛翻涌,再看眼前老者温和眉眼,一时百感交集。案上早早备好了饭菜,正中一盘糖丝鸡甜香浓郁,是我从小到大最偏爱吃食。连日深宫折辱、丧国之痛齐齐涌上心头,鼻尖一酸,眼眶当即红了。
枫林晚拿起竹筷,不住往我碗里夹鸡肉,声音满是疼惜:“好孩子,这些年委屈你了。”
墨意也不停替我添菜,神色凝重:“明日便同司云决一死战,替莫离宗室、百姓讨回血债,所有亏欠,定要他一一偿还。”
我低头默默进食,帐帘忽然被一把掀开,一个十多岁、衣着华贵的少年快步闯进来,目光牢牢锁着桌上的糖丝鸡,清脆开口:“枫林晚爷爷,墨意哥哥,我也想吃糖丝鸡。”
枫林晚温和一笑,揉了揉少年的头顶:“这盘是专门给墨莉姐姐准备的,你稍等,我亲自去后厨给你另做一份。”
他叮嘱我们安心用餐,便转身走出军帐。
帐内只剩我与兄长,我望着少年离开的方向轻声询问:“方才那个孩童是谁?”
“是四季国的小王子。”墨意答道,“四季国同样被承天吞并,国主带着幼子和残余兵力前来投奔,与我们联手对抗司云。”
四季国三字入耳,我心头骤然一沉,不由自主想起深宫之中,暗自倾心于我的冬嫔,心绪纷乱不堪。
匆匆用完饭菜,墨意唤来帐外副将,命他带我在军营各处走走熟悉环境,他则要赶去主帅大帐,与众将领敲定明日决战的计划。
引路的副将沉稳恭谨,是跟随墨意多年的旧部。他躬身应下,语声恭敬:“公主随末将移步便可,营中守备森严,处处皆是自己人,尽可安心。”说罢便提着一盏小风灯,引着我缓步走出军帐。
暮色沉沉漫覆整片联营,层层叠叠的营帐整齐排布,延绵至夜色尽头。晚风凛冽,卷着绣着莫离旧纹的墨色军旗猎猎作响。四下皆是整齐划一的脚步声、兵刃擦拭的轻响,肃杀庄重的战前气息笼罩整座军营。两对巡岗兵士擦肩而过,低声沉声叮嘱。
“今夜值守切勿走神,明日便是大战,分毫差错都出不得。”
“放心,全员戒备,方圆十里动静皆可尽收眼底。”
我缓步前行,心底那缕郁结的疑绪始终未曾散去。今日墨意策马带我离城,自王城腹地一路穿出官道,沿途层层关卡尽数敞开,守城卫兵垂首避让,全程畅通无阻。司云一生多疑狠戾、算无遗策,从不会放任敌手积蓄力量、从容集结,这般反常的退让放行,从不是仁慈,更像是他亲手铺开一场终局棋局,静待我们踏入他预设的战场,做最后了断。
营中治军极严,秩序井然。将士们各司其职,有人蹲身磨砺刀锋、规整甲胄,有人列队演练阵法,进退有度,沉稳凌厉。沿途往来将士见我,皆是垂首行礼,不敢怠慢。
行至前方演武空地,喧闹笑语骤然传来,打破了军营的沉寂。方才那名四季国小王子正甩开亲兵管束,追着两名年轻士卒来回奔跑,小小的身影灵动活泼,眉眼满是纯粹稚气。
一名士卒伸手虚虚拦住他,无奈含笑劝导:“小殿下慢点跑,地上碎石硌脚,仔细摔伤!”
少年仰头挺胸,小手攥成拳头,一脸认真:“我已经长大了!你们明日要去打坏人,我也要拿剑打仗,帮大家一起赢!我要把姐姐们都带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