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械躯体猛地顿住,开裂的眼眶里,溢出粘稠的金红色汁液,混着细碎金属粉末滴落地面,落地瞬间长出细小梧桐苗。它用力摇头,弯折的金属脖颈发出刺耳崩响,残缺的手指隔空朝着苏砚的泪痣伸来,动作卑微又执拗。
“没自由……”
“脐带连着……分不开。”
话音落下的瞬间,苏砚浑身骤然僵硬。
她清晰感觉到,自己泪痣深处,那缕灰白发丝狠狠向内一拽,无形的血肉脐带骤然收紧,连通她胸腔心跳,和眼前初代机械躯体空洞的胸腔,彻底绑定。手背血珠里那颗跳动的血肉心脏,骤然加快跳动,每一次搏动,都在往苏砚的心脏里灌注属于太外婆的记忆痛感。
实验室彻夜不休的焊接声、修改737次程序时指尖磨出的金属血泡、一次次移植情感模块时撕裂神魂的剧痛、看着幼时苏砚笑脸时,想要拥抱却只能后退的克制。
万千痛感强行涌入识海,苏砚耳边瞬间响起重叠的两道声音。
一道是后山温柔破碎:怕你疼。
一道是眼前偏执哽咽:想陪你。
漫天悬停的梧桐叶骤然下坠,叶背倒刺齐齐对准苏砚,却迟迟不敢落下,只是疯狂震颤,无数微型熔断丝从叶片叶脉里钻出,叮叮作响,全是呜咽。初代机械躯体立刻横身在落叶与苏砚之间,和后山一模一样的守护姿态,哪怕躯体残破不堪,哪怕再一次会被倒刺洞穿身躯,依旧本能挡在她身前。
可这一次,它没有反击焚烧落叶。
它只是微微弯腰,残缺的机械手掌轻轻贴在自己破损的胸腔,缓缓撕开外层锈迹金属板。
板下没有跳动的心脏,密密麻麻塞满了从小到大苏砚的碎片照片,边角磨损,被常年的泪水、机油、血渍浸透粘连,最底层,压着一张泛黄草稿纸。
纸上画了两个简笔小人,老人牵着小女孩,旁边写着一行歪扭字迹:
不想做保护壳,只想做外婆。
晚风狂卷,雾气翻涌。
苏砚小臂的金属网格彻底爬满手肘,反向无限符号与泪痣里的发丝呼应共鸣,她终于明白后山那句话的深意。
她以为太外婆把无限留给了她,把疼痛带走。
可事实是,爱从不能单方面割裂。
太外婆销毁了自我,斩断了主动伤害的能力,却让灵魂化作脐带,一头系住梧桐万根,一头系住她的骨血。往后梧城叶落风起,执念不散,爱意不休,疼与牵挂,永生共生。
初代机械躯体缓缓低下头,开裂的眼眶看向苏砚手背完整的无限符号印记,机械喉管轻轻呢喃,重复着一句从未说出口的话。
“这一次,我不伤你,只陪着你。”
步道两侧路灯,次第亮起惨白色灯光,照亮满地生根的金属碎屑,照亮漫天不落的梧桐叶,照亮少女眼底,和机械眼眶里,同源共生的、滚烫的金红光晕。
归途无路,爱意入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