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往深处走,井道的环境越发古怪——两侧阴湿的石壁上,附着一层微弱的、蓝白色荧光,像极细的蛛网,嵌在岩层里,隐隐明灭。
林无棠想开口说些什么,但话音陡然卡壳。“二郎”两个字在舌尖滚了几圈,临到嘴边又觉得太亲密,像闺阁女子对情郎的私昵,她叫不出口。
林无棠脚步慢了下来,伸手摸了摸那些光脉,眼神有些恍惚,“我认得这个。小时候跟我娘下井,往深处走,就能看到石头会发光。我娘说那是井神的恩泽。”
她的指尖顺着那道蓝白色的脉络往前划,“有一次给我娘递工具时,不小心划破了手,我碰到那些石头的时候,光还会突然亮一下!”
林无棠一边说着,一边抚上水道旁凸起的一块黑色奇石,转过头看杨戬,眼神里带着一点藏不住的小得意,“我那时候还以为……自己也是什么神仙转世呢。”
她笑了一下,手指从在那奇石上划过,转头去看前方的井道——
暗红色的水气,在她指尖划过的地方,竟然像退潮一样散开了。
杨戬嘴角那抹笑意,瞬间凝住了。
“别碰。”他的声音骤然沉下来,上前一步,把她的手从石头上拉开,“煞气入体的。”
林无棠被他突然的严肃吓了一跳,缩回手,看着他,不太明白他为什么突然变了脸色。
杨戬用手掌覆上她的指尖,声音恢复了平淡,“神仙的活儿,凡人不要抢。”
井道尽头,豁然开朗。
这是一处天然的地下穹窿,石壁上那些蓝白的脉络在这里汇聚,如同无数条河流奔向同一个源头。
穹窿中央,一块拳头大小的玉髓,悬浮在地脉的裂隙之上。
林无棠骤然站住。“这里……以前没有这个。”她陪母亲不止一次来过这个穹窿。每一寸石壁都摸过,每一条裂缝都清过,她从来没有见过这个东西。
本该晶莹剔透的玉髓,此刻却已灰暗斑驳,像是一盏快要燃尽的灯。微弱而至纯至净的光芒,忽明忽灭。
黑水从玉髓周围渗出来,一圈一圈往里逼。玉髓强撑着把黑水的煞气压在外围,没让它真正渗进水脉的泉眼。
林无棠看着那块悬浮的玉髓,只觉得心口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拨动了一下,像远处传来的一声回响,模糊,温柔,陌生,又不陌生。
杨戬停了下来。他看着那块玉髓,很久没有动。
然后缓缓走过去,像是怕惊醒什么。
他抬起手,指尖悬在玉髓半寸之上。
玉髓里残存的微光,忽地颤了一下。像是一个快要睡着的人,被人轻轻碰了一下肩膀,挣扎着想要睁开眼。
它认出了他。
杨戬的手指微微发抖。
他以为自己记不清了。他以为千年过去,那些东西早就风化成了灰。
可是那道神识触碰到他的瞬间——
温度。
质地。
那种即使只剩一缕游丝,也仍在试图护住什么的力量。
是母亲。
他缓缓闭上眼睛,单膝跪在那块玉髓面前。
他曾经不理解。不理解母亲为何贵为仙子,却甘愿为了凡人动情。
不理解她为何宁可被压在桃山下三百年,也不肯认错。
但现在……
他的指尖落下,抚上那块即将破碎的玉髓,声音极轻,“孩儿……懂了。”
林无棠站在他身后侧,只见他半跪在冰冷的泥水里,额间神光极其微弱,像是自己也快要熄灭。
有什么东西从他的眼角滑下来,落在地上,无声地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