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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气(第1页)

白微云被季疏雨那句“你自己要走进来的,我只是没拦着”堵得半天说不出话。

她张了张嘴,又闭上,发现他说的竟然是事实——确实是她自己走进暗门的,确实是她自己找到沈度说要加入的,确实是她自己抱着剑跑过来报到的。他确实没拦着。他只是从头到尾看着她忙活,像看一只猫追自己的尾巴,追得团团转,然后才不紧不慢地走出来告诉她:你追的那个东西是我放在那儿的。

白微云越想越气,气得话都不想跟他说了。她抱着胳膊在大厅角落里坐下,背对着季疏雨,脸绷得像一块冻硬的石板。

季疏雨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也没走过来哄她。他甚至没有多坐,只是跟沈度低声说了几句话,然后从桌上拿起那顶白斗笠,转身往石阶方向走了。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侧头看了一眼角落里的白微云。

“我出去一趟,你在这等我回来,别乱跑。”

白微云没回头,也没应声。

季疏雨等了两息,没等到她的回话,也没再多说,转身上了石阶。脚步声一级一级往上,越来越轻,最后暗门合拢的咔嗒声从头顶传来,彻底消失了。

大厅里安静下来。磨刀的那个人继续磨刀,擦剑的那个人继续擦剑,翻卷宗的那个人继续翻卷宗,谁都没有多看她一眼,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白微云一个人在角落里坐了一会儿。气还没消,但那种“气得想掀桌”的劲头已经散了不少。她发现自己生气归生气,但季疏雨让她“在这等着别乱跑”的时候,她竟然真的没跑。她明明可以甩手走人回季府的,但屁股像被钉在长凳上了一样,一动没动。

她盯着对面墙壁上挂着的那些兵器,看了一会儿,又低头看自己的手指尖。沈渡从侧廊那边走过来了,端着一杯茶,不紧不慢地走到白微云旁边,把茶递给她。

“喝点。”

白微云接过来喝了一口,温热的,微微带一点苦,回甘倒是很润。

沈渡在她旁边的长凳上坐下来,往石阶方向看了一眼,然后转回头来说:“他人其实挺好的,就是说话不中听。”

白微云端着茶杯,没接话。

沈渡像是也不指望她接话,自顾自地继续往下说:“我跟着他做好几年了,刚开始也觉得这人欠揍——什么事都闷着,不说清楚,让你自己猜。猜对了算你聪明,猜错了也不怪你,就在旁边看着你犯傻。后来我摸明白了,他不是故意气人,他就是那个性子。”

白微云低头看着茶杯里浮沉的茶叶,终于开口了,声音还有点硬:“他就是故意的。”

沈渡笑了一下:“可能也有点吧。但你要是真需要他的时候,他从来不会让你一个人扛着。我们这儿的人,包括我,都是他一个一个拉进来的。没别的原因——他觉得你行,就让你进来,不管你是谁家的闺女还是哪房的夫人。”

白微云抬眼看她:“他什么时候拉你进来的?”

“三年前吧。”沈渡说,“那时候我在城南给人当护院,替一个布商看仓库,夜里有人来偷货,我打趴了三个,被第四个人从背后敲了一闷棍。醒来的时候发现躺在一间陌生的屋子里,头上缠着布,旁边坐着一个人,戴着白斗笠,问我‘你愿不愿意换个地方做事’。”

白微云听着,忍不住问:“你当时没觉得他是坏人?”

沈渡笑了:“觉得啊。我刚醒过来头上还流着血,旁边坐一个戴斗笠看不清脸的,谁不觉得是坏人?但他说完那句话之后把斗笠摘了,我看着他那张脸——”沈渡顿了一下,“就觉得长得好看的人,应该坏不到哪里去。”

白微云手里的茶杯晃了一下。

沈渡瞥了她一眼,嘴角弯着:“你别说你没这么想过。”

白微云端起茶杯喝了一大口,没有回答。但她耳根那点泛起来的红色,把她的真实反应卖了个干净。她转移话题:“他那个人,是不是从来不说好听的?”

“不说。”沈渡答得干脆,“但他会做。比如你上次在园子里被丫鬟拦着不让逛,他当天就把人调走了,跟你说过吗?”

白微云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这事?”

“府里的事他偶尔跟我提两句。”沈渡说,“他说你那天气得脸都红了,但忍着没发火,当着丫鬟的面没发作,回了院子才跟他嚷嚷。他当时没告诉你他要调人走,是想等你气消了再说。你要是气一晚上没消,他可能就憋一晚上不说,等你第二天稍微松快一点了再告诉你。”

白微云想起那天晚上,她逛了一天回来,季疏雨坐在灯下等她,等她坐下了,才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秋兰调走了”。她当时只是觉得惊讶,现在听沈度这么一说,才知道那句话后面还有这么多弯弯绕绕。

“他这人,”沈渡站起身,拍了拍衣摆,“嘴上不饶人,心底下其实比谁都细。你跟他相处久了就知道了,他要是真不想搭理你,压根不会让你看见他的斗笠。”

白微云端着那杯茶,看着沈渡走回桌边继续翻地图,磨刀的声音一下一下地从角落里传过来,单调但让人安心。她在长凳上坐了很久,久到杯里的茶凉了,久到磨刀的那个人磨完了刀开始磨另一把,久到她心里那团气不知不觉散了大半。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尖,忽然想:季疏雨说“在这等着别乱跑”的时候,语气跟平时确实不太一样。比平时多了一点点东西——说不清是什么,但不像是在吩咐她,更像是在确认她不会走远。

白微云把凉透的茶一口喝完,把空杯搁在长凳边上,靠着墙壁闭上了眼睛。石阶上面,暗门外,清书斋里,那个戴着白斗笠的人大概正在处理某件事情。而她坐在这间地下大厅里,听着周围磨刀擦剑翻卷宗的声音,等着他办完事回来接她。

她觉得自己好像有点明白沈渡说的“他其实挺好的”是什么意思了。但她不会承认的。至少今天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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