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季疏雨带着白微云去了主宅书房。
季太傅的书房在主宅东侧,穿过一道垂花门便是一处清静的院落。院子不大,种着两株老桂树,枝繁叶茂,遮出一大片浓密的荫凉。书房的门敞着,里面隐约传来翻书页的声音和茶盏搁在桌面上不轻不重的磕碰声。
季疏雨走到门口停下,抬手叩了两下门框。
里头传来一个沉厚的声音:“进来。”
白微云跟在季疏雨身后跨过门槛,目光快速地扫了一圈。书房比她想象中宽敞,三面都是顶天立地的书架,上面密密匝匝地塞满了书卷和册子。靠窗的位置摆着一张宽大的紫檀书案,案上摊着几本翻开的书和一堆散落的信函。书案后面坐着一个穿深褐长袍的中年男人,头发半白,面容清瘦,眉毛微浓,一双眼睛从书页上方抬起来——很沉,像深水底下看不到底的那种沉,但并不锋利。他看了白微云一眼,那一眼不长不短,大概是打量了一下她的神色和精神头。
“来了?”季太傅把书合上搁在案角,朝旁边的椅子抬了抬下巴,“坐吧。站着说话累得慌。”
白微云依言坐下,季疏雨在她旁边也坐下了。季太傅的目光在季疏雨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到白微云身上,语气平平稳稳的:“昨天晚上的饭菜还合口?”
“合口。”白微云答,“鲈鱼做得很好。”
季太傅点了点头,像是在记什么:“后厨手艺还不错,你要是有什么喜欢吃的,跟刘嬷嬷说一声就行。不用客气。”
白微云应了一声好。几句家常寒暄之后季太傅的目光又落回到季疏雨身上,语气还是那个不紧不慢的调子:“疏雨,你先去外头等一会儿,我有几句话想单独跟微云说。”
季疏雨看了季太傅一眼,又侧头看了白微云一眼。白微云对他微微点了一下头,季疏雨才站起身,朝季太傅行了一礼,转身出了书房。他的脚步声在院子里渐渐远了,最后是院门轻轻合拢的吱呀一声。
书房里安静下来。季太傅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又放回桌上,动作不紧不慢。白微云坐在他对面,脊背微微挺直了一些,等着他开口。
季太傅看了她一眼,像在斟酌从哪里说起。过了一会儿他开口了,声音比方才低了一点:“疏雨跟你提过他小时候的事吗?”
白微云点头:“提过一些。说他小时候身子不好,有一年冬天病得挺重的。堂姐也说过一些。”
“明嫣那丫头嘴快。”季太傅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没有责备的意思,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她说的是实话。疏雨七岁那年冬天,他娘守了他五天五夜没合眼。”他停了一下,指尖在茶盏边缘慢慢摩挲了一圈,“我当时在朝中走不开,第三天才能回府。回来的时候他已经烧得不太清醒了,我站在床边看了他很久。那几天我一直在想,如果这孩子没了,我做的那些事还有什么意义。”
白微云没有接话。她安静地听着,像在听一段很重的往事被轻轻放在桌上。
季太傅继续说:“后来他熬过来了。但他娘跟我都清楚——这孩子命大归命大,底子终究是伤了。大夫说往后要仔细养着,不能劳累,不能动气,不能受凉。”他说到这里忽然极轻地笑了一下,那笑意里带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大夫说了一大堆不能,但他一条都没做到。”
白微云嘴角弯了一下。她见过季疏雨翻墙跳窗的身手,知道那些“不能”在他身上一条都没站住脚。
季太傅像看出她在想什么,语气里那点笑意又淡了,变回平平稳稳的调子:“他什么时候开始练的武,我记不太清了。大概九岁十岁那会儿吧,有一阵子天天往外跑,回来一身泥一身汗,问他去哪儿了也不说。我不太管他,只要他出门走的时候是好好的,回来的时候也是好好的,我当没看见。”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他娘也不管。我们俩都觉得,他差点没了那条命,他自己想要什么样的人生,他自己说了算。”
白微云安静了一瞬,然后开口:“父亲今天叫我来,是想跟我说什么?”
季太傅看着她,目光微微沉了一些:“我就想跟你说一句话。那句话我跟他娘说过,跟明嫣也说过,今天跟你说一遍——他小时候那场病,让我们知道了一件事。有些人这辈子能活下来,已经很不容易了。所以他想做什么,只要不伤天害理、不危及性命,我们做长辈的不拦他。你跟他过日子也是这个道理。我不管你以前在国公府是什么性子,我也不要求你往后变得温顺规矩。你就做你自己就行。”
白微云听完这句话,忽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微微松了一下。她从嫁进季府那天起,一直在等着有人跟她讲规矩、立分寸、说她哪里做得不对。她甚至已经准备好了怎么应付——你说你的我做我的,面子上过得去就行了。但季太傅什么都没说。那句“你就做你自己就行”像一把钥匙,轻轻插进了一把她没有意识到自己一直攥紧的锁里。
“我记住了。”她说。
季太傅点了点头,像是得到了他想要的答案,放下茶盏往后靠了靠:“去吧,疏雨在院子外头等着你。他这个人不催人,但他在那儿等着,心里头其实是着急的。”
白微云站起来行了一礼,转身往门口走去。走到门槛旁边的时候她停了停,回头看了季太傅一眼,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弯了一下嘴角,然后跨过了门槛。
院子里日光正好。季疏雨果然站在院门外不远处,背靠着墙,手里转着那把乌木折扇,听到脚步声抬起了头。白微云走过去的时候发现他手里的扇子转得比平时快了一点——她知道那大概是“等着的时候有点紧张”的意思。
“父亲跟你说什么了?”
白微云想了想:“说你小时候爬树下不来。”
季疏雨转扇子的手停了一下,随即恢复了原速:“……他连这个都说了?”
“假的!”白微云从他身边走过去,脚步轻快,“回去再慢慢告诉你。”
季疏雨合上扇子跟在她身后。两个人沿着来路慢慢往回走,午后的日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地上落了一地碎金般的亮斑。白微云走在前面,忽然觉得今天的天光比前两天亮了。她不知道是因为季太傅那番话,还是因为出书房的时候季疏雨靠在墙边等着她——那个画面让她心里某个角落软了一下,像是春天的冰面裂开一道细缝,暖的东西从底下渗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