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澜城往东百二十里。
入夜已深,镇上大半铺子都落了门板,唯有镇口老酒楼还挑着盏昏黄灯笼,在风里微微晃着。
楼内早已散了旁的客人,只余下胡四海独坐靠窗最偏的一桌。随身的酒葫芦横搁桌沿,旁侧歪着三四个空酒坛,酒气漫在空堂里,窗缝溜进来一丝夜凉,四下静得只剩檐下酒旗翻卷的轻响。
小二搓着手上前,赔着笑委婉劝道:“客官,您这都饮了快半晌了,夜深了,要不咱今儿先歇了?”
胡四海眸底已浮着醉意,没多言语,抖出一锭纹银,“啪”地按在桌上。
“再来两坛。”
小二一时没了主意,回头望向柜台后的掌柜。掌柜微微颔首,这才收了银子,又抱来两坛酒搁在桌边。
也不知又饮了多久,胡四海拿起葫芦,指腹贴着葫身暖黄莹润的表皮缓缓摩挲,一遍又一遍。目光定定落在上面,半晌不曾挪开,七年前风里那句轻轻的“我等你回来”,此刻又依稀漫过耳畔。
……
次日清晨,晓雾轻笼着青芦镇,沿街铺子正陆续下板开门。胡四海步出酒楼,昨夜一路御剑远驰,灵力耗损颇甚,低头瞥了眼身上道袍过于招眼,便信步踱进街边一家成衣铺。
不多时,布帘一掀,店中走出个清峻青年,眉眼清亮。
一身青蓝布衫衬着深色束裤,腰间别着只酒葫芦,身后长剑裹了灰布,斜斜负在背上,肩头还斜挎着一只藏蓝包袱。瞧着倒像是个浪迹天涯的江湖剑客。
出了成衣铺,胡四海问明骡马行方位,沿青石街往镇西而去。
骡马行圈着两排牲口棚,草料混着马粪的气息扑面。粗壮汉子迎上来,笑着问他要什么价位的马。
“能代步即可。”
汉子入棚少时,牵出匹瘦马,皮毛虽顺,眼神却蔫:“您瞧这匹,膘肥体壮,日行百里不费劲!”
胡四海上前瞅了瞅,看着那汉子道:“七岁口往上,右前蹄有裂,走不了长路。换一匹。”
汉子脸上笑意一僵,随即收敛:“客官是行家。棚里那匹青鬃,四岁口,蹄子完好,就是性子烈些。”
胡四海走到棚边。那青鬃甩鬃响鼻,先退了半步,又嗅着他掌心慢慢凑过来。他拍拍马颈:“就它了。”
付过银钱上马出镇,马性子烈,却不欺他,走得又稳又沉。青芦镇的苇荡在身后渐渐远了,他此番要去洛水镇,那是师父晏素素和江野子相识的地方——远在南豫国。马蹄声顺着土路往南,一路叩进暮春风里。
一路南驰,沿途过州穿府,村镇星罗、行旅往来,山匪水贼也撞过两回,没费什么手脚便轻松打发了。不觉三月已过,人马踏至河桥镇,此地已属沛国,距南豫国仍有两三千里路途。
镇口闹哄哄围了一圈人。当中立着个披旧黄道袍的小道士,正口沫横飞地与人商谈,脚边蜷着条蔫头耷脑的黄狗。周遭乡民七嘴八舌,都说这几夜镇上不太平,鸡鸭接连失窃,夜里还有东西学人啼哭,特地请了这位小道爷来镇妖。
胡四海扫了那道人一眼,见其身无半分灵气,便没放在心上,牵马缓步入镇。
入夜,他寻了间客栈落脚。
客栈不大,正拾级上楼,两名衣着齐整的住客与他擦肩而过,一人边走边撂下话:“今儿这桥头烧,我定要喝够一斤。”
另一人嗤笑:“尽吹牛皮。”
胡四海闻言脚步微顿,顺口问了句:“桥头烧?”
那人回头打量他一番,见是外乡来客,顿时来了兴致:“兄弟是头回来吧?这河桥镇的桥头烧,那叫一个烈!周遭七八个镇子都认这个名头。只是难买得很——白日里没处寻,入夜后,只在河上那艘花船里才有售。”
“花船?”
“嗐,就是河上的酒舫,卖酒为主,顺带……”那人挤了挤眼,话头留了半截,“兄弟要是好这口,可得趁早去,晚了怕是排不上。多少人专程来这镇上,就为这个。”
胡四海淡淡应了声。他如今早已不贪口腹之欲,唯独这酒,终究还是放不下。
他进了客房,将藏蓝包袱搁在桌上解开,先摸出几两碎银备着。顿了顿,目光落向包袱底——那只玉壶静静卧在里头,壶里还剩小半壶酒,封尘多年,从未动过。
他沉吟片刻,还是伸手将玉壶揣进怀里,贴着心口,这才负剑起身,下楼而去。
镇西一座青石拱桥,横跨河面。桥那头泊着一艘两层画舫,雕花栏干悬着一溜红灯笼,灯影跌进水里,晃晃悠悠漾开一片碎红。丝竹声混着笑语,顺着晚风飘上岸来。
胡四海踱过桥,走到船边才看清舫头悬着块木牌,刻着“醉花舫”三字。撑篙的汉子立在船头,见他来侧身相让:“客官上船?”
他拾步登船,抬手撩开垂帘,侧身而入。
暖香裹着酒气与脂粉香扑面涌来。两侧席上坐满了客人,多是锦衣绸缎的商旅,身侧伴着浓妆女子,笑声软语缠作一团。柜台前排着一长溜人,竟全是等着打桥头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