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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游建州 会友赋诗赠诗(第1页)

万历三十五年初秋,景翩翩与丁长发乘一辆马车来到建州城外。她望着眼前熟悉的城郭,八年光阴如建溪水般从心头流过。丁长发扶住她的手臂:“小心些。”下车时。

建州城垣依旧,城楼上的“南津门”三字在秋阳下泛着旧铜般的光泽。八年前,也是这个时节,父亲景旸携她同游建州。那时父亲刚为她办完及笄礼不久,带她拜谒朱文公祠,在建安书院听讲,在府学前街上买雕版印的《诗经》。父亲说:“遥儿,建州乃朱子理学发祥之地,你要多读圣贤书,才不负这满城文气。”

谁能料到,自建州归家不久,父亲便遭人污告入狱,数十日间,父母双双离世。十五岁的她如浮萍飘零,被骗入建昌府的风月场,改名“翩翩”。八载沉浮,琵琶声里咽尽辛酸,直到月前,丁长发为她赎身。“丁郎说,要回建宁老家。”她心中默念,丁郎是濉溪才子,原配早亡,待她还算是温柔体贴。离开建昌那日,丁郎握她的手说:“翩翩,从今往后,你我便是寻常夫妻。”

此刻,建州城在她眼中,既是伤心旧地,亦是新生起点。

丁长发已在城西租下一处小院。院落不大,却清净。一株老桂花开得正盛,香气染透了青石板。正屋三间,东厢为书房,西厢为卧房。院中一口古井,井栏上苔痕斑驳。

安顿好行李,景翩翩推开书房木窗。窗外可见远处的黄华山,山间白云悠然。“父亲当年说,黄华山顶的云,与朱子读书时的云,并无二致。”她轻声自语,取出随身携带的诗稿。这些年,无论处境如何,她从未停止写诗。那些薄薄的宣纸页上,有泪痕,有酒渍,亦有不肯屈服的魂魄。

丁长发从外间进来,见她对着窗外出神,便道:“明日我要拜访几位生意上的朋友,你可愿同往?”

“妾身愿随。”景翩翩转身,眉眼温顺。她深知,自己虽已脱籍,但过往如影随形。丁郎肯带她见人,便是真心待她。她要为他争些脸面。

陪宴

次日清晨,景翩翩对镜梳妆。她选了件藕荷色交领襦裙,外罩月白比甲,发髻绾成简单的倭堕髻,斜插一支银簪。脂粉薄施,只唇上点了一抹淡淡的口脂。

“太过素净了。”丁长发皱眉。

“建州乃理学名邦,装扮宜雅不宜艳。”景翩翩温声道。镜中人眉眼清丽,虽年已二十有三,但那双杏眼里,仍存着少女时的灵秀,只是眼底多了几分风霜沉淀后的沉静。

丁长发恍了恍神,点头:“也好。”

第一处拜访的是城东绸缎庄的冯掌柜。冯家宅院颇大,中堂挂着一幅《松鹤延年图》。冯掌柜五十上下,见丁长发携美眷而来,眼中掠过一丝诧异,随即热情相迎。

景翩翩行礼时,冯掌柜问:“听闻丁夫人善诗词?”

“略识几个字,不敢称善。”她垂眸应答。

冯掌柜却来了兴致,命人取来纸笔:“老夫近日得了一幅画,题款始终不满意,可否请夫人赐墨?”

画上是芙蓉秋水图。景翩翩沉吟片刻,提笔写道:

“秋水芙蓉影,临风玉露知。

何须怨摇落,犹有未开枝。”

冯掌柜拍案:“好一个‘犹有未开枝’!不怨不艾,自有风骨。”再看景翩翩时,目光已带敬意。

此后数日,丁长发带她接连拜访了茶商、书商、米商等五六位朋友。景翩翩或应对得体,或即兴赋诗,每每令座中宾客惊叹。有位老儒生当场与她唱和,离去时对丁长发道:“尊夫人若为男子,当入翰林。”

丁长发面上有光,夜里对景翩翩格外温柔。他抚着她的发说:“翩翩,有你为妻,是我之幸。”

景翩翩靠在他肩上,窗外的桂花香透过纱窗飘进来。她想起《诗经》里的句子:“宜其室家”。这一刻,她觉得自己真正触摸到了寻常女子的幸福。

只是偶尔,夜深人静时,她会忽然醒来,听见丁长发在梦中含糊地说着生意上的事,提到“家中”“妻儿”等词。她只当是他梦呓,不曾深想。

重访

十月初三,丁长发外出办事。景翩翩与侍女小翠出了门。

她先往朱文公祠。祠堂在城北紫霞洲,白墙黑瓦,门前两株古柏苍劲。八年前,父亲在此对她讲解《大学》章句。那时她仰头看着朱熹塑像,觉得圣贤的目光能穿透百年光阴。

如今再立于像前,她默默焚香。香烟袅袅中,她仿佛看见父亲的身影。父亲一生崇敬朱子,常说:“存天理,灭人欲。”可父亲最终死于人欲横流的污告,她沦落风尘八载,见的尽是“人欲”滔滔。

“父亲,女儿已脱苦海,将为人妻。”她在心中默告,“您与母亲泉下有知,当可欣慰。”

祠中无人,只有守祠的老叟在廊下打盹。景翩翩缓步走过庭院,指尖拂过廊柱上刻的《白鹿洞书院揭示》。那些字句她早已熟稔:“父子有亲,君臣有义,夫妇有别,长幼有序,朋友有信。”

夫妇有别。她与丁郎,算是正途夫妇了么?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她摇摇头,不愿深想。

离开朱文公祠,她往建安书院去。书院正在讲学,琅琅书声传出。她立在窗外,听里面先生讲解《中庸》:“天命之谓性,率性之谓道,修道之谓教。。。”

忽然想起自己这些年写的诗。那些在夜深人静时从心底流淌出的句子,是她的“性”么?是“道”么?风尘女子作诗,在理学先生眼中,恐怕是离经叛道吧。

她苦笑,转身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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