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初六,圣驾还朝的消息传到京城。
一同传来的,还有周甫安的信。信上只一句话:
“卿卿如晤:
北征既捷,东胡披靡。某幸不辱命,矢创已瘥,勿以为念。
塞垣风沙厉甚,每至夜阑,辄思京华烟雨。京雨轻柔,洒瓦上淅沥有声,似闻人语;朔风则不然,唯闻怒号,扬沙走砾,扑面迷目。此间苦寒,远非卿所能想象,某每念及此,便觉心头酸涩。
矢创虽瘥,遇寒则痒。军医云无害,筋骨自复。然此痒如虫噬,夜半常辗转难眠。某窃思之,若卿在侧,定会为某揉之,何至于此?痒虽难耐,却亦佳事——痒则知吾身尚存,犹可归见卿也。
归期未卜。大将军云,东胡虽溃,余孽未殄,尚须驻此少时。某故待之。待时无事,唯计日耳。自京抵塞,凡三十二日。自塞归京,想亦如是。然某之心,已先我而归矣。卿若不许某归,某便赖在梦中,不回来了。
卿赠之玉,某日日佩之。玉上之梅,某日日观之。观之如见卿面。塞上无梅,唯沙与雪。然某袖中有梅,心中亦有卿,便不觉苦寒矣。
军中草草,言不尽意。惟愿卿珍重自爱。待某归时,当为卿画眉如初,若卿不允,某便赖在房中,再不出来了——甫安手书”
沈熹宁看罢,将信纸折好,收入袖中。流萤在一旁觑着她的神色,只见她面上淡淡的,什么也瞧不出来。
“家主,”流萤忍不住道,“姑爷明日便回来了,咱们是不是该预备预备?”
沈熹宁看了她一眼:“预备什么?”
流萤张了张嘴,一时竟答不上来。
是了,预备什么呢?府里上下日日洒扫,吃穿用度一应俱全,有什么可预备的?
可总觉得该预备些什么。
沈熹宁没再理她,起身往内室走去。
流萤跟在后面,忽然听见她道:“那件藕荷色的袄裙,熨一熨。”
流萤一怔,旋即笑了。
“是。”
第二日,沈熹宁辰时便起了。
流萤服侍她梳洗更衣,换上那件藕荷色袄裙,外罩月白披风。头发绾成家常的纂儿,只簪了一根白玉簪,耳上是一对珍珠坠子。
流萤左右端详了一番,笑道:“家主这样打扮,比穿官服好看多了。”
沈熹宁从镜中看她一眼,没说话。
门外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
沈熹宁起身,往外走去。
穿过回廊,穿过垂花门,府门就在眼前。
门外立着一人。
那人一身玄色劲装,风尘仆仆,左臂上缠着的白绷带从袖口露出一角。他许是赶路赶得急,发间还沾着尘土,面色也有些疲惫。
可那双眼睛,却是亮的。
周甫安。
她就那么在府门内站着,望着他。
他就那么在府门外站着,望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