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旨抵苏州时,正是秋雨初霁。
二皇子谋逆一案尘埃落定,靖王奉旨押解逆党余孽回京复命。临行前,他独赴漕运司辞行。
沈熹宁正核对最后一批漕粮账册,闻报只淡淡抬眸:“请。”
靖王踏入正堂时,见她案上簿册堆积如山,周甫安歪在西窗下榻上,手里擎着一卷书,另一只手探向几上的茶盏,也不知是看书还是看茶。
“二位倒是好清闲。”靖王解下佩剑,往案上一搁,“本王明日启程。”
沈熹宁搁笔抬眸:“王爷一路顺风。”
“就这四个字?”靖王挑眉,“好歹共过生死。”
周甫安翻过一页书,头也不抬:“王爷要什么?万民伞还是功德碑?若要,现找人做去也来得及。”
靖王睨他一眼,从怀中取出一枚令牌,推至沈熹宁面前。
沈熹宁执起细看,蟠龙纹样,确是御赐之物。
靖王道:“此番平叛,沈家功不可没。陛下问,沈姑娘可愿入京面圣?”
堂中一时静了。
周甫安翻书的手顿住,抬眸看过来。
沈熹宁将令牌放回案上,淡淡道:“漕运未稳,走不开。”
“陛下料到了。”靖王轻笑,“陛下还说,若沈姑娘不肯入京,便让本王带另一个人回去复命。”
他目光转向周甫安。
周甫安执盏的手微微一顿。
“周公子,”靖王道,“周家当年蒙冤,陛下已查明真相。令尊的官职,可以恢复了。”
沈熹宁眼风扫过周甫安,却见他垂眸看着茶盏中浮沉的叶梗,面上瞧不出什么神色。
“周公子?”靖王唤道。
周甫安搁下茶盏,起身行至窗前,负手望着外头:“周家的事,容我思量几日。”
靖王看向沈熹宁,沈熹宁微微颔首。
“三日。”靖王道,“三日后,本王在码头等公子的答复。”
靖王去后,正堂复归寂静。
沈熹宁垂眸继续核账,指尖翻过一页簿册。周甫安仍立在窗前,背影对着她,一动不动的,也不知在想什么。
窗外的日影一寸一寸往西移。
流萤进来添了三回茶,又悄悄退出去。
直到暮色四合,沈熹宁搁下笔,起身行至他身侧。
窗外运河上灯火初上,船影往来如织。
“想回去?”她问。
周甫安望着窗外,声音淡得像一缕烟:“周家当年满门抄斩,我父亲死在流放途中,母亲郁郁而终。我扮了三年商贾之子,才走到今日。”
沈熹宁不语。
他转眸看她,眼底浮着一点笑,那笑却不达眼底:“姑娘可知我最想要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