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话时,方芳取下桓石虔身上的金针,叮嘱道:“你肋骨断了四根,不想二次接骨,就好好躺在床上当一个月的木头人。”
刘郁离坐到床前的椅子上,望着桓石虔认真说道:“不过是一场比试,马文才输得,你我就输不得吗?”
闻言,桓石虔心中动容,他是输不得吗?他真正担忧的是被刘郁离厌弃,桓家已经没落,若是因他再惹得刘郁离不喜,没有出头之路,那他真成了家族罪人,百死莫赎。
桓石虔的忧虑,刘郁离一清二楚,这也是她来的目的。“纵观慕容垂、刘牢之等名将,何来一帆风顺者?桓大司马(桓温),生平亦有枋头之败。”
“义兄只觉得自己狼狈不堪,却不知小妹当年被人冤枉入狱,那叫一个落魄。世人皆知我不喜门阀士族,却不知我差点死在门阀士族手中。”
为了开解桓石虔,刘郁离搬出了自己的过往经历,一副推心置腹的模样,好似她打压门阀士族只是因为过往经历,纯属意气之争。
桓石虔眼睛睁大,显然这是他不知道的秘密,“以义妹今时今日的地位,难道还未报仇雪恨吗?”
见刘郁离摇头,越发惊愕,猜测是哪家士族能令刘郁离忌惮至此。刘郁离敢杀殷仲文,却没有朝冤枉自己的门阀动手,可见仇家地位远在陈郡殷氏之上。
如此一来剩余的范围只有琅琊王氏、陈郡谢氏、龙亢桓氏、颍川庾氏、太原王氏几家。
桓石虔根据刘郁离当前名下的投靠势力,推断出大致结果,“莫非是太原王氏?”
刘郁离:“王国宝此人,义兄听过吧?”
是时候借着过往仇恨杀鸡儆猴了。当前顶级门阀士族中太原王氏势力保存最为完整,不动手,早晚成附骨之疽。
听到这个久违的名字,桓石虔呆愣了半晌,如果他没记错的话,此人乃是前中书令王坦之之子,太保谢安之婿,他死在十多年前,那时刘郁离还未出名吧?
王国宝是因为什么死的?好像是借住在族人家中,遭到山贼洗劫,不幸罹难。当时此事引发了不小的风波,太原王氏为了替他报仇,发疯一样打击各路山贼路匪,据说当年晋国治安都因此变好了。
思来想去,桓石虔也没发现此事与刘郁离有何关系,困惑地看向她,就听到她说,“小妹倒霉,当时王国宝恰巧看中了豆蔻阁,花了一文买下。不久后,王国宝就出事了。”
剩下的事不需刘郁离再说,深谙世家行事作风的桓石虔便猜出了结果,刘郁离被选中当替罪羊了。
猜出大致脉络,桓石虔心中疑惑越发深了,城门失火殃及池鱼,刘郁离这条池鱼是怎么逃过死劫的?
刘郁离半真半假道:“当时谢相素有清名,我抱着最后一丝希望求到谢家,好在谢相见怜,还了我清白。”
桓石虔不是傻子,自然知晓此事绝不可能像刘郁离说得那般简单,清白又如何?谢家会为了一个无足轻重之人得罪太原王氏吗?
当年王国宝死后没有多久,王谢联姻破碎,谢相的女儿、侄女相继和离归家。虽然权势斗争是根本原因,但刘郁离能借助谢家之手逃生,一定是与谢家做了什么交易?
再看刘郁离的晋升之路,她在谢玄手下一路高升,必然是搭上了谢家这条大船,王国宝之死就是时机。
当年朝堂之上,陈郡谢家能一举压过太原王氏,兴许有刘郁离的一份功劳,只是不知道当时只是一个没落士族的刘郁离,哪来这么大的本领?
刘郁离不知桓石虔心中所想,还当他看不开,劝慰道:“一时成败,义兄无需太过在意。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当刘郁离回忆过往时,殊不知她的过往正以白纸黑字的形式,事无巨细地呈现在某人面前,只见那人年逾四旬,细长眼,酒糟鼻,锦帽貂裘,右手大拇指戴着一只羊脂玉扳指,越发衬得此人养尊处优,富贵非凡。
此人不是旁人正是王愉,王国宝的哥哥,王坦之次子,因长兄早亡,继而成为太原王氏的话事人。
桓楚建立时,王愉因妻子乃是桓家女,得到桓玄信重,被任命为尚书右仆射。等到刘裕入主建康后,为了拉拢太原王氏,又加封其为前将军。
然而,王愉自视甚高,很是看不上刘裕的出身,对其多有轻侮,只是他运气不错,还未等到刘裕发难,刘郁离已经代替刘裕执掌建康。
刘裕好歹还是没落士族出身,刘郁离的身份更低,流民出身,又靠着假冒士族荣登高位,真真戳到王愉的肺管子了。
正在王愉犹豫要不要辞官时,谢道韫奉命清理尸位素餐的朝堂官员先一步将他踢出朝廷。
新仇旧恨加一起,王愉对刘郁离的厌恶成功发展成仇恨,还是欲除之而后快的那种。
但鉴于刘郁离势大,王愉只能忍而不发,秘密调查刘郁离的一切信息,企图找到她的弱点,一击必杀。
以太原王氏的手眼通天,这项工作也足足耗费了数月时间才挖到刘郁离的诸多隐秘。
扫了一眼桌上厚厚一沓密密麻麻写满情报的纸张,王愉感叹道:“此女倒是有吕后遗风,手段了得。”
一介贱民窃据高位,这世道真是乱了,就由太原王氏拨乱反正,还天下一个秩序吧!
看向身旁的心腹王年吩咐道:“去请王珣、王谧、马畅、宇文策、高节……”
王愉一连点了十多人的姓名,王年敏锐地察觉到除了王珣、王谧出身琅琊王氏外,其余人皆是关陇世家的各家家主。在刘郁离与马文才相争的当口,请这些人来,用意不言而喻。
王年小心翼翼道:“吴郡的四位家主也在长安。”人多才能势众,吴郡四姓与刘郁离在生意上合作范围甚广,若是能将四家拉拢过来,定能大幅削弱刘郁离的实力。
对于王年的提议,王愉不以为意,讥讽道:“一群钻进钱眼的庸碌之辈不足与谋。”
吴郡四姓早就不是当初的吴郡四姓了,为了些许铜臭抛弃士族风骨巴结起贱民,真是辱没家门。
王年遂不再多言,转身出了厅堂。没过多久,各位家主陆续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