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郁离长枪一指,发出突围号令,“杀啊!”
“杀啊!”马文才扬起长剑,指引着雍州军前进的方向。
两道声音混合在一起,穿透雨幕,响彻山谷,瓢泼大雨浇不灭不屈的战意。
两支军队表现出了卓越的应对能力,面对汹涌而来的敌军,没有丝毫的怯战,迎难而上。
周梓的眼睛好似一把钢尺,以目光测量着敌军的距离,确定敌军进入射程,一声高呼,“放!”
余音未散,唰唰!唰唰!唰唰!破空声接连响起,无数弩箭穿越雨幕,收割着敌军性命。
第一波冲锋的部曲倒下一片,哗啦啦的雨声淹没了重物落地的声音,众部曲一时间为之震颤,不敢近前,气得宇文策大吼大叫,“她们没有那么多箭,快冲!”
众部曲即将停下的脚步再次抬起,嘶吼着往前冲,来之前,主家早已明确告诉他们,战死者,其家人均可获得二十两的赏赐,后退者,全家发卖为矿奴。
奴才也分三六九等,在太原王氏当家仆,无疑是一等一的体面人,而矿奴比乞丐还不如,生活在不见天日的矿洞中,干着最苦、最累、最脏的活计,至死方休。
没有退路的人只能闭眼往前,两拨同样没有退路的人狭路相遇,只能浴血厮杀,做困兽之斗。
冬雨让这场战斗变得极其艰难,尤其是玄女军,她们的军服是刘郁离砸了大价钱的棉服,外层是棉布,夹层是一层又一层再柔软不过的棉絮,轻便保暖,但遇上大雨,吸足水分的棉服成了束缚,紧紧贴在身上,像是被寒冰包裹着。急剧降温,外加沉重的束缚,以至于玄女军战力折损大半。
大雨虽然也限制了众部曲、雍州军的发挥,但他们身上的是绵服,外层是麻布,里面填充的是木绵、柳絮、芦花之类的东西,这些东西的吸水性远不及棉花。
再加上玄女军是女子,对于湿寒的反应比男子更敏感,旁人不说,只说刘郁离,好似戴上金箍的孙猴子,一身神力愣是只能发挥出一两成。
从未有过的束手束脚感让刘郁离恨不得将身上的甲胄、棉服通通撕扯掉,但敌人的刀剑根本没有给她这个机会。
马文才一剑送走一个敌人,瞥见刘郁离青白的脸色,眼神晦暗,这一战比他们想象的更难。如果是正常的战场,玄女军、雍州军凭借着丰富的战斗经验,硬抗五倍于自己的敌人未必没有胜算。
只要先声夺人,一鼓作气,拿出悍不畏死的决绝冲垮敌军军阵,便能从士气上压制这些人,从而击溃他们的军心。
然而不知为何,这些部曲的骁勇远超平日所见,细细打量,马文才发现了端倪,敌军的打法同玄女军、雍州军竟然有几分相似。
眼珠一转,马文才恍然大悟,“他们不是一般的部曲,而是北府军。”
厮杀声淹没了马文才大半的声音,好在刘郁离也注意到这些人的异常,甚至她比马文才更敏锐,转瞬间猜到这些人的来路,太原王氏的上一任当家人王恭曾经统领北府军。
哪怕以刘牢之为代表的北府军将领看不惯王恭,但以太原王氏的威望,收服一批北府军士卒不成问题。
当啷!当啷!刀光剑影中,兵器碰撞声此起彼伏,一度压过了雨声。刘郁离的声音夹杂在其中,渺茫的好似从很远的地方飘来,“他们可能是王恭招揽的北府军士卒。”
话音未落,刘郁离的一杆长枪接连扫落数名敌人。
昔日同袍,刀剑相向,刘郁离虽不手软,心中却感慨万千。红缨枪挥出的力度更大了,似乎要将一腔愤懑悉数挥出。
拿晋国最精锐的士卒当私人部曲,足见太原王氏的大手笔,英雄如北府兵,只要太原王氏需要,就会从保家卫国的精兵,摇身一变,成为门阀士族手中一把锋利的刀,一条听话的狗。
至于士卒本人的意愿并不重要,甚至在制度性的困境下,他们乐于如此,将其视为青云路。强如刘牢之一旦不服从这套制度,便会立即成为臭名昭著的叛徒,再无立足之地。
挖公肥私,吸食百姓的血肉,铸就堂前阀阅,在这些方面,门阀士族格外擅长。
这也是刘郁离狠下决心,清算门阀的原因。蠹虫多了,再高大结实的松木也会被蛀空,沦为朽木,轰然倒下。
弄清部曲的底细后,马文才稍作思考,果决道:“对方人多势众,正面对决情况对我们不利。”
一脚踹翻一名敌军,刘郁离忙中抽空,回答道:“全力突围!”
“全力突围!”这是主将对全军的号令,唯有摆脱当前的困境,他们才能借助地形优势,以游击战术,逐个消灭数倍于己方的敌人。
“是!”哗啦啦的雨声中先后传来周梓、方芳、杨定、杨义等人的声音,几人挥舞着兵器,步步向前,尽管每推进一步,身边的袍泽便倒下数名,他们依旧没有退缩。
在重甲营的掩护下,神机营抓住空隙,更换弩箭,两轮箭雨过后,将将从敌军密不透风的包围圈撕开一个小口。
“杀啊!冲啊!”玄女军、雍州军声嘶力竭地叫喊混合在一起,他们拼死向前,重甲营倒下了一半,神机营耗光了弩箭,雍州军前仆后继,两军齐心协力为身后的主将杀出一条血路。
刘郁离、马文才没有犹豫,眼疾手快抓住机会,突破敌军包围,忽然间头顶上传来一道气急败坏的声音,“快追!不要让他们逃了!”
王愉怎么也没想到二人能够成功突围,终南群山绵延百里,只要出了山谷,二人好似滴水入海,再难寻觅。
刘郁离、马文才没有回头,一心往前,方芳、杨义分别带着亲兵护卫在二人身侧。
周梓、杨定不约而同带着一半士卒留下断后,阻拦敌军。
厮杀声、大雨声、脚步声、刀剑声交织在一起,谱写出一曲激荡悲壮的战歌。
这是刘郁离、马文才从军以来最狼狈的时刻,二人历经大战、小战无数,除了战术上的诱敌之策外,被敌军追着跑,平生第一次。
山路崎岖,又湿又滑,其间不断有人摔倒、掉队,众人默契地无视,热泪冲出眼眶,混着冰雨,胡乱流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