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12年1月1日·下午,胡满沟·郑家书房
周建章将儿子送进西屋,回到正厅,翁婿两人简单聊了聊近两年境况,便和郑承瞻、郑承垣一起去了书房。
四个人落座之后,张老头又端了热茶上来,郑守和这才仔细打量周建章,“贤婿啊,自上次见已经两年有余了,更稳重了。”
“爹,成家了,想的多了,是得更稳重些。”
“这回过来能多待些日子吗?”
“我这儿只能请了四五日,承蕙倒是可以多待些日子,我回去履职,把周柱子留下,承蕙回程的时候也有个照应。”
“这也行,承蕙也是许久没有回来了,他娘想得紧,能多待些日子也是好的。”
“爹,我想让承蕙在家里过年,近些日子,我那里不是很太平,我想她在家里,我能安心些。”
“哈尔滨可是有什么新的变动?”
“自从我接到崔大哥传过来的南方消息之后,哈尔滨各方面都蠢蠢欲动,清廷虽然明面上倒了,可是咱们关外现在还是清廷的人接管着。”周建章想了想,端起茶杯喝了一大口,“铁路管辖权都握在老毛子手里头,按理说我这个小喽啰应该不受到影响,但是现在新旧交替,人心莫测,有人盯上我这个位置了。”
坐在他身侧的郑承瞻,抬手拍在他肩膀上,看着他眉头蹙起,眼神略带紧张地无意识看着虚空,“建章,不要太着急,越到这个时候,越是要稳住。”
周建章重重喘了一口气,“大哥,我知道,不过家里孩子太小,我父母也有些看护不住,这些日子时局太微妙。”
“让承蕙在家里待着吧,你那边定下来之后再说。不过你和她说过这些没有?”
“承蕙上要照顾我父母,下要照看正宇,外面新开的货栈还在忙着,我不敢再让她烦心我这头的事儿。”
“该和她说的,你们是夫妻,自然是家里的情况都要知道的,否则……”郑守和磕了磕烟袋,又给自己填上一锅烟,久久没有点火,只是端着,看着烟袋锅半晌,视线挪到女婿身上。
“爹,我知道了。”周建章怔愣一下,“回头我和承蕙说。”
“夫妻一道,你们刚刚开始,但是两人相互扶持可不光是为彼此着想,凡事要有商有量,攻守一处,才是长久。”
周建章这才明白,拱手一礼,“爹,小婿知晓了。”
郑守和拿了火,点燃烟袋,猛抽了两下,烟着了起来,明明暗暗的火光从烟袋锅被抽进烟袋杆中,风滤过烟丝,火光更胜,带着烟气被吸进郑守和的肺里,又从鼻孔中出去,拢在他周围,朦胧烟气将他的脸遮掩得模模糊糊。
周建章不知道是不是烟味儿熏得,心口的石块越来越重,他抬眼看不清岳父的神情,侧头看向大舅哥,“大哥,你说如今这种情形,该如何是好?”
郑承瞻手指敲着桌子,没有声音传出来,“《论语》有言,邦有道则仕,邦无道则可卷而怀之。”他转身看着周建章,伸手覆在他桌案上的手背上,“时不定,人不动。建章,你自己心中应该自有主张,守着就是了,你现在的前途虽然在毛子手里,可是,你顶头上司还是捏着你的,先看看他怎么做吧。”
周建章手握成拳,对着郑承瞻点了点头,“这,我会多注意的。”
郑承瞻重新坐正身体,“现如今,多看,少说,多做事。”周建章慢慢点头,郑承瞻继续说道,“老毛子是不会管手底下的政权在谁的手里,他只要知道铁路还在他手里,就不会管那么多。”
郑承垣在两人对面,支着下巴,“可不是,姐夫,只要不闹得太过,他们应该懒得管。”
郑承瞻瞄了一眼二弟,“现如今,你只要尽量低调,在内在外都要减少些存在感。”
周建章眼睛微微闭合,思忖一下,眼皮睁开,看着郑承瞻,“大哥?”
郑承瞻点了点头,郑守和轻咳了两声,几人看他,他点了点头。
郑守和见周建章已经明了,“建章,我和你大哥商量过,之前让你找的先生,可能有点不太符合,现在情形巨变,势态不稳,所以想找个能开蒙的、也能教得更高的先生。”
“爹,不瞒你说,开蒙的先生好找,可是能教得更高一些的先生,并不愿意来乡下。”
“这我知道,但是你知道的,新旧交割,总会有些要避祸的。”
周建章闻言眼睛一亮,“爹,那我留意一下。”
郑承瞻随后补充,“建章,等孩子大些了,记得找个武师傅教一教,现在这世道,也需要提前准备,防身之计不可轻忽。”
“大哥,我知道了。我寻摸一下,家里守门的怎么也得有一个。”
“是这个道理。”
“爹,哈尔滨有些人剪辫子了。”
“姐夫,我听说,好像南方革命党,也是剪了头发?”
“是,南方脱离清廷的地方剪了,哈尔滨开始有一些,但没那么多。”
“你还是担心?”
“爹啊,现在还是太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