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二十一日,柏林电影节闭幕式。
主竞赛剧组都被邀请出席。李夕昭坐在李仓东与薛璟求之间。裙子是莎拉帮她借的德国本地品牌偏小的一件成衣,黑色长袖丝绒连衣裙,大气简约。
朴光株第三次准备去洗手间,李仓东伸手拽住他:“可以了,别再走来走去了。你再从摄影机前面走一遍,明天韩国报纸就会写你尿频。”
朴光株只好坐下。
颁奖礼终于开始。先颁发的是几个技术奖。张善雨凭《华严经》拿到阿尔弗雷德·鲍尔奖,韩国记者席第一次响起掌声。
最佳男演员……《费城故事》汤姆·汉克斯。
……
每念完一个名字,李夕昭的心跳就加快几分。终于,台上的主持人开始念最佳女演员的介绍。
李夕昭觉得自己心跳如擂鼓,她情不自禁地捂住了胸口。
主持人拆开信封。
“她让我们看见了一个被贫困和秘密共同推入角落的少女——”
第一句出来,台下已经开始惊呼。薛璟求猛地抓住了李夕昭的手。
“在那些没有台词的时刻,我们依然能够听见她想说什么。恩秀的愤怒、倔强与依恋,就藏在她的呼吸和闪避的目光里。为这份超越年龄的洞察力和理解力,以及精准而克制的表演,评审团决定,将最佳女演员银熊奖授予——《上溪的录像带》,李夕昭。”
李夕昭的呼吸随着颁奖词越来越急促。最终名字出来的那一刻,她忽然感到一阵难以言表的虚妄。
李夕昭。
这个名字写在她的户籍上,已经属于她很多年。可是另一个她用了二十六年的名字,早已没有人知道,也永远不会再有人叫了。
曾经二十多年的人生,和现在这段人生,究竟哪一段是真,哪一段是假?
她的灵魂好像抽离了身体,在高空俯瞰这座大厅。她看见韩国记者在欢呼,剧组的人跳起来互相拥抱,各种皮肤、语言的人在鼓掌、议论,但是这些声音都离她非常遥远,李夕昭只感到强烈的不真实。
会不会明天我醒来,还躺在出租屋的床上,当下的这一切,不过是大梦一场?
“李夕昭!李夕昭!”
李夕昭回神,原来薛璟求已经领着她走到台下,再和她上去就不合适了。
李夕昭把微笑加深了一些,一步步走上颁奖台。
她接过银熊,面向台下的观众。她本来以为自己会忘词,但是没有。这几天,尽管不确定是否能拿奖,她已经把获奖词背了无数遍。无数个午夜梦回,她会突然坐起来,想象自己正在台上,连表情、停顿都排练得恰到好处:“谢谢评审委员会。感谢李仓东导演,虽然拍戏的过程很辛苦,但没有他就不会有今天的收获……”
她一个词也没有背错,梦游一样回到自己的座位。薛璟求把水递给她。她喝了一口,洒在衣服上的比喝到的还多。
后面的奖项她听得断断续续。最后,《因父之名》获得金熊奖。丹尼尔·刘易斯和吉姆起身拥抱,掌声一直没有停。
朴光株跟着鼓掌,脸上当然也有失望。想想又自嘲地笑了。他们来柏林以前,这部电影连韩国影院发行都没谈妥,现在居然在惋惜没有拿到金熊。
颁奖礼结束后,还有晚宴。宴会之前,她把银熊奖放回房间。
锁上房门之后,她才仔细掂量手中的奖杯。金属的边缘硌着掌心。她握紧了一些,那点冰凉而确切的重量,终于把她拉回现实。
我拿到柏林银熊了。
我真的拿到柏林影后了!
不论过去,也不必想将来,至少今晚,我创造了属于自己的奇迹。至少今晚,在这个星光璀璨的宴会厅里,我不是个局外人。
李夕昭在晚宴上只端着一杯苹果醋,但她好像已经醉了。她绽放出了今晚最大的笑容,跟每一个过来打招呼的人问好。旁边的薛璟求跟她碰一碰杯:“恭喜。你到底回神没有?”
李夕昭正要说话,看见许桦走过来,赶紧站直。
许桦拉着她的手,把她往场地中间领,一边说:“别在这儿傻站着,格林伯格先生说你们的电影很好,我问他迪士尼买不买,他就开始跟我说这部电影有多难卖。你自己跟他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