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四海闻言放下砚台,凑过来定睛细看。只觉得符上笔锋流转、收放顿挫,隐约觉着熟悉,可具体是何章法、哪路符诀,一时又说不准,只得迟疑道:
“弟子看不出……不过这符上纹路,倒像是和体内窍脉中灵气行走出入暗合,只是不敢确定。”
苏清砚闻言低笑一声,指尖在符沿轻轻一敲:
“不错。难怪师姐前日过来,还夸你悟性通透。”
“这符篆一道,说穿了也简单——符之所凭,不在其文,在其脉。根柢尽在脉络流转——一如人身九窍三关,气如何行、如何凝、如何藏、如何泄,全凭这朱丝走线定乾坤。”
他指尖略抬,续道:“其次是灵力灌注。符要引气入纸、凝而不散,非得气脉稳固之人不可。故而宗门规矩,必至三关境,方得正式传授符法,便是此理。”
“再其次是材料。符纸选何料能锁气不泄,丹砂如何配能走线不晕,皆是根底。纸劣则气散,砂粗则脉断,任你脉络再精妙,也落了空。”
最后他指尖点在符上那枚盘曲古篆上,淡淡道:“至于这篆字,不过是标识名目、区分符种罢了。后世弟子为纪念创符始祖,代代沿用古篆形制,其实于符力本身,无半分增益。”
胡四海心底一阵恍然——先前他总以为符上那最大的古篆才是核心奥妙,今日才知自己全然本末倒置。真正的神魂全藏在那若隐若现的朱砂脉络里,外头这层龙飞凤舞的篆字,不过是个识认的幌子罢了。
“世人多执表象,忘了根柢。”苏清砚将符纸轻轻搁在案头,语气依旧平淡,却像拨开一层云雾,“岂止符篆一道。佛门真言诵念、舍利加持,儒门正气养文、心印立命,乃至旁门左道的血契、骨印、妖符,看似法门各异、形制天差地别,究其根本,都是一个路数。”
他抬眼看向胡四海,目光沉静:“以内在神气相注,借外物形制为凭。气脉通,则脉络活;神意凝,则法器灵。抓得住这根本,任他千变万化,都脱不开这点道理。”
胡四海听得心头一震。
先前只当制符是道门独有的技艺,今日被这一句话点透,才觉天地间诸多法门,竟都暗合此理。修行是修自身气脉,制符则是将所修气脉凝气于纸,佛门修性、儒门修心,说到底都是向内求根本,不向外求浮华。从前他看山是山、看水是水,只觉得各门各派壁垒分明,此刻倒像攀到了高处,一眼望穿了层层雾障,看清了底下原是同一条地脉。
他躬身一礼,语声郑重:“多谢师叔点拨,弟子受教了。”
苏清砚不置可否,只将半块研好的朱砂推到他面前:“今日火候正好,试着描一道安魂符的脉络。记住,意在笔先,气随纹走。”
他屏息凝神,执起狼毫蘸饱朱砂,沉腕落笔。五行灵气循着臂腕缓缓透入笔锋,不疾不徐,顺着符纸纹路层层铺开。笔锋行转处,稳而不滞,收锋时凝而不泄,一道安魂符的脉络便清清楚楚落在黄纸上,没有半分晕染,没有半分错漏。
苏清砚俯身拿起符纸,迎着窗光细看片刻,眸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赞许,连着点了两下头:“不错,不错,是块料子。”
他将符纸放回案头,神色却郑重了几分:“只是你记住——未入三关境,灵气未固,永远不要妄做最后一步注灵。灵气浮散,注则不凝,于符无用,反倒耗散自身本元,无益有害。”
胡四海垂手应道:“弟子记下了。”
往后两年有余,胡四海照旧日日往抱朴阁跑,打下手、备材料、描符底。宗门各式符篆的脉络走向、行笔次第、材料配伍,乃至各家符法的气脉偏重,他已摸得七七八八。虽始终不曾踏过注灵那一步,可这制符的根柢,早已扎扎实实立了下去。
而这两年里,晨昏打坐从不曾断,明堂一窍也于次年初春豁然贯通——又是一次水到渠成,没有半分强冲的滞涩。